白云禪師面色慘白如紙,身形搖搖欲墜。
這時(shí),了因不再看他,轉(zhuǎn)而走到依舊跪在地上、神情恍惚的十方面前。
他俯身,從地上撿起了那本被十方丟棄的《吸星大法》秘籍。
他拿著那本薄薄的冊(cè)子,在手中掂了掂,然后望向十方,眼神平靜無波:“其實(shí),這秘籍……是我給你的。”
十方猛地一震,赤紅的雙眼驟然睜大,難以置信地看向了因。
“是你……原來是你!”
十方嘶啞著聲音,手指顫抖地指向了因,眼中充滿了被愚弄的憤怒和一種豁然驚覺的恐懼。
“這因……是你種下的!是你!你沒給我這《吸星大法》,就不會(huì)有后來的事!我和小卓就不會(huì)……就不會(huì)變成現(xiàn)在這樣!都是你!”
了因聞言卻是搖了搖頭。
“若論因果,當(dāng)日若非白云禪師一念之仁,放走了那女鬼小卓,這‘果’又從何而來?”
“即便貧僧不給你這《吸星大法》,以你當(dāng)時(shí)的心境,難道就不會(huì)去尋找別的速成之法嗎?貧僧給你的,不過是恰好催生了這顆種子發(fā)芽的雨水!只是……讓它更快地破土而出罷了!”
十方被這番疾言厲色駁得啞口無言,只是胸膛劇烈起伏,眼中血絲更密。
就在這時(shí),一直沉默旁觀的方丈玄苦大師終于上前一步。
“了因。你口口聲聲質(zhì)疑佛法,撥弄因果,掀起這諸多風(fēng)波。老衲只問你一句:你究竟意欲何為?”
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了因身上。
了因聞言,低頭看了看手中那本《吸星大法》秘籍,陷入了短暫的沉默。
片刻后,他抬起頭,目光越過玄苦大師,似乎投向了更遙遠(yuǎn)的虛空,聲音里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迷茫與探尋交織的復(fù)雜情緒。
“意欲何為?玄苦大師,貧僧……只是想看清,我畢生所求所修的‘佛法’,究竟是什么。”
他頓了頓,字字如鑿:
“它不該只是經(jīng)卷上冰冷的文字,不該只是法會(huì)上動(dòng)聽的宣講,更不該是讓人心安理得、卻對(duì)世間苦難與人心鬼蜮背過身去的象牙塔。貧僧想做事……只是想撥開迷霧,讓前路——看得更清楚些。”
了因的聲音在夜風(fēng)里清晰傳來,平靜,卻帶著破釜沉舟的決意。
“貧僧在找路,一條……能讓道理不只是道理,能讓佛法真正照亮人心的路罷了!”
玄苦大師眉頭緊鎖,緩緩搖頭,聲音沉重如鐵:“了因,你此言此行,已非求索,而是偏執(zhí)。依老衲看來,你口稱尋佛,實(shí)則……已然墜入魔道了!”
“魔道?”了因聞言,竟輕輕笑了起來,那笑聲里沒有憤怒,反而有種奇異的釋然,“隨大師怎么說吧。魔道也好,歧路也罷,至少如今,貧僧大概明白自已想要的是什么了。”
他話音未落,周圍那幾位一直嚴(yán)陣以待的大國寺老僧已然身形微動(dòng),氣息相連,隱隱形成了一個(gè)合圍之勢(shì),將了因困在中心。
其中一位白眉老僧沉聲道:“了因,你執(zhí)迷不悟,已生魔障。隨我等回大國寺,以佛法滌蕩心魔,或還有回頭之日!”
了因環(huán)視老僧們,忽然朗聲長笑。
“看,這就是你們所修的佛法——順我者為正,逆我者為魔,異見者便需‘洗滌’,需‘匡正’。”
“可佛經(jīng)之中,難道盡是溫言軟語、一味包容么?《大寶積經(jīng)》中載,大悲商主為救五百商人免遭毒手,毅然殺死惡人,此非殺生,而是大慈悲!《大般涅槃經(jīng)》亦言,有德國王為護(hù)持正法,誅殺破戒惡僧,此非暴戾,而是護(hù)法真行!”
了因踏前一步,氣勢(shì)勃發(fā)。
“貧僧所為,不過是犧牲眼前這寥寥數(shù)人的性命,去尋一條能真正解救無量眾生的路!這難道不是大慈悲嗎?”
他的聲音陡然拔高,目光灼灼地掃過十方、玄苦,以及周圍那些神色各異的老僧、
“若貧僧他日能以此身證得無上菩提,徹悟真法,開辟新途,那么今日所有因我之舉而受難、乃至殞命之人,皆可因這份‘犧牲’的功德,往生極樂凈土,得享永恒安樂!以一時(shí)的苦痛,換永世的超脫,這難道不是最大的慈悲與救贖嗎?”
玄苦大師聞言,如遭雷擊,身形猛地一晃,臉上血色盡褪,指著了因的手指顫抖得厲害,嘴唇哆嗦了半晌,才從牙縫里擠出斷續(xù)而破碎的聲音:“你……你……你竟真敢作此想?!以他人性命為墊腳石,還……還冠以‘慈悲’‘救贖’之名?!了因,你這不是求索,不是偏執(zhí)……你是真的……真的入魔了!魔念深種,不可救藥!”
“世間苦難無盡,若循規(guī)蹈矩便能證得菩提,為何千百年來,真能徹悟者不過寥寥?”
“當(dāng)年佛陀于菩提樹下頓悟之前,所思所行,在婆羅門眼中,何嘗不是離經(jīng)叛道、驚世駭俗的‘魔行’?”
了因的聲音并不高亢,卻字字如磬,沉沉叩在每個(gè)人的心頭上。
“若貧僧所選真是歧途,若此身真負(fù)滔天罪業(yè)——那么,便讓這天地因果來尋我,讓無盡業(yè)火來焚我,讓六道輪回……來碾我!”
他話音稍頓,繼而轉(zhuǎn)冷,如冰封之川陡然裂開一道凜冽的縫隙。
“所以,不必再勸‘回頭是岸’,也不必再擺這降魔陣仗。貧僧的路,貧僧自已走。貧僧的因果,貧僧自已擔(dān)。”
“至少……貧僧不是為了自已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