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諸位師弟!”
了因話音剛落,玄苦大師已是怒喝出聲:“此獠魔念已深,還不隨我出手此魔!”
另外三位老僧齊聲應和,同時出手。
他們氣息瞬間連成一片,枯瘦的手掌或捏佛印,或并指如劍,或揮動念珠,四道沛然莫御的力量,撕裂空氣,同時轟向了因!
燕赤霞、白云禪師乃至十方、小卓,皆是心頭一緊。
方才了因展現出的氣勢與那離經叛道的理念,絕非易與之輩,都料定這將是一場惡戰(zhàn)。
然而,下一幕卻讓所有人瞠目結舌。
了因竟始終立在原地,不閃不避,甚至未作半分防御之態(tài)。
他微微仰首,望向那鋪天蓋地而來的凌厲攻勢,臉上無悲無喜,眼神靜如古井。
“砰!”“轟!”“嗤!”“咚!”
四道蘊含著磅礴佛力、足以開山裂石的攻擊,結結實實地全部轟擊在了因的身上!
罡氣爆散,金光亂竄,氣浪將周圍的地磚都掀飛起來。
打中了?真的打中了?
出手的四位老僧心中同時一凜,他們清晰地感覺到自已的力量確實命中了目標,轟入了了因的軀體。
可正因如此,他們反而更加驚疑不定——了因為何不躲?
難道是在這最后關頭,他終于認識到了自已的錯誤,心生悔意,甘愿受罰以求解脫?
這個念頭剛剛在幾位老僧及旁觀者心中升起,異變陡生!
就在這念頭電光石火般閃過眾人腦海之際,那硬接了四道重擊、看似受創(chuàng)的了因,忽然對著眾人,緩緩攤開了雙手。
“諸位,此刻,貧僧只想問一句……在你們看來,究竟什么是‘佛’?”
什么是佛?
這突如其來的、近乎禪機般的發(fā)問,讓包括玄苦在內的所有人都是一愣,心中滿是困惑與警惕。
他到底想說什么?又在玩弄什么玄虛?
就在眾人心神被這問題所引,稍微分神的剎那——
只見那攤開雙手的了因肉身之內,陡然迸發(fā)出無比純粹、無比熾烈的光芒!
那光芒并非由外而內照耀,而是從他身體的每一個毛孔、每一寸肌膚之下透射而出,仿佛他整個人變成了一盞透明的琉璃燈!
緊接著,在眾人駭然的目光中,一個散發(fā)著柔和卻至高無上光芒的“了因”,竟從那具攤開的肉身中“走”了出來!
那身影似虛似實,如幻如真,穿透了眾人尚未放下的手臂,穿透了空氣中激蕩未散的法力余波,一步踏出,凌空虛立。
“靈魂出竅?!”燕赤霞瞳孔驟縮,失聲驚呼。
他行走天下,也曾有幸見過道家高手元神出竅、陰神夜游。
但眼前了因這“走出”的方式,以及那陰神所散發(fā)出的光芒與質感,與他所知截然不同,更加……圓滿?更加……不可思議?
那光質了因聞言,轉頭看向燕赤霞,竟微微一笑。
“靈魂出竅?不……”
下一刻,不等任何人反應,這尊光芒凝聚的“了因”元神,開始了令人靈魂戰(zhàn)栗的變化!
他的身軀,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膨脹、升高!一丈、十丈、百丈……速度越來越快!
那原本柔和的光芒也隨之暴漲,化為無量無邊的巍峨佛光,金光璀璨卻又透著七寶琉璃般的純凈色澤,照耀四方,將整片山林、乃至遠處城池的天際都染上了一層神圣的金輝!
七百丈!
足足七百余丈高的巨大元神法相,頂天立地,矗立在眾人面前,毫光遍照似大日凌空!
這幾乎就是佛經中所載、世人心中所念的佛陀顯圣之相!
這時,宏大、低沉、仿佛直接響徹在靈魂最深處的聲音,從七百丈高的元神法相口中傳出,回蕩在天地之間:
“諸位且看——”
“貧僧此刻,身放無量光;顯七百丈金身,如須彌山王;……這般景象,這般威儀,這般氣息——”
那巨大的法相微微低首,蓮華般的眼眸俯瞰著下方如同螻蟻般的眾人,聲音如同黃鐘大呂,直叩心扉:
“與你們心中所念、經中所載的‘佛’,可有半分分別?”
“那……此刻,貧僧是不是佛?”
是不是佛?!
這直指本心的喝問,如同驚雷,炸響在每一位目睹這曠世奇景的人心頭。
那四位出手的老僧早已僵在原地,仰望著那遮蔽了天日的巍峨金身,感受著那純粹到極致、浩瀚到無邊的佛門氣息。
他們畢生所修、所持、所信的佛法,在這一刻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沖擊。
掌中凝聚的力量早已無聲潰散,心中唯余無邊震撼與……深深的茫然。
一位老僧嘴唇哆嗦著,喃喃道:“這……這佛光……做不得假……這氣息……分明是……是……”
他“是”了半晌,卻終究未能說出口。只因眼前的存在,從一切典籍所載的“佛相”來看,皆完美契合,甚至更顯莊嚴圓滿!
玄苦大師面色慘白如紙,身體微微顫抖。
他修行最深,感受也最為強烈。
那金身散發(fā)出的,是最為正統、最為精純的佛門之力,甚至比他膜拜的佛像、誦讀的經典所蘊含的意境,還要純粹、還要接近“佛”的本質!
白云禪師額頭滲出冷汗。他心中驚濤駭浪:“怎么可能……這分明是佛門至高法相!可他的所作所為,他的那些言論……佛怎么會那樣?難道……難道我們真的錯了?佛法……還有我們所不知道的另一面?”
寂靜。
死一般的寂靜籠罩著蘭若寺。
終于,一位年紀最長的白眉老僧,強忍著靈魂的顫栗,鼓起畢生勇氣,仰頭嘶聲問道,聲音干澀而沙啞,充滿了困惑與掙扎。
“不……不對!縱然……縱然你顯化佛相,身放佛光!可佛陀慈悲為懷,普度眾生,豈會如你方才所言,視人命為墊腳石,行那戕害生靈之事?!你這佛光,莫非是偽飾?你這法相,莫非是幻妄?!真正的佛陀,絕不會認可你的道??!”
這一問,如石破天驚,道破了在場所有人心底最深處的惶惑與驚懼。
是啊,若這般圓滿莊嚴之相便是“佛”,那“佛”的意志,何以竟會如此……近乎殘酷?
那七百丈金身微微垂首,一雙蘊藏星河生滅、映照紅塵悲欣的巨目,靜靜落向發(fā)問的老僧,也望穿了下方每一個震顫而迷茫的魂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