仁宗治理國家就一個信條,斗而不破。
無論是鷹派還是鴿派,南人還是北人,武將還是文臣,斗可以,但不能使下三濫的手段。
贏了的執掌朝堂,輸了的去地方發揮余熱。
在大宋之前的歷史上,還從沒有因為查案,導致欽差兒子被綁架的事情發生。
人兢兢業業為了復興國家而奮斗,咱們打官司去三司,去政事堂,你們耍小人手段沖我兒子下手算什么本事。
蘇軾他極愛妻子,倆人琴瑟和鳴多年,早已互相成為了靈魂上的支柱。
他騙妻子說孩子讓不靠譜舅舅接走玩去了,自己則在開封府熬了整整一夜。
等到天明,衙役回報。
經過半天加一整夜的清查,如今已經肅清大半,共查出隱匿人口超二十萬,被拐賣的女子和小孩七千多人。
查出販賣人口的窩點十余個,破獲相關組織四十余,正在查證幕后主使。
這么多人可沒地方收押,被拐賣的女子、小孩也無處安置。
下面人為了業績都瘋了,徹徹底底把汴京翻了個底朝天。
“蘇轍,你在這里組織人手登記造冊,寫成檔案,一會送入朝中,我先去會會他們。”
蘇軾更衣洗漱,換上朝服,準備去朝會上看看對方的表演。
城外向家大宅中,老者終于下了決定。
“遞書信,看看風向!”
一只信鴿發出,撲棱棱飛上天空,在清晨的陽光中,抖動著漂亮的羽毛。
越過一道道高墻,飛過一座座房屋,來到一個荒草萋萋的院落。
咕咕咕咕.....
一個小和尚被猛的驚醒,趕緊喊起在竹床上打盹的師父,指了指正在啄食的鴿子。
老和尚揉了揉眼睛,揩掉眼屎,順手端起窗臺的一碗小米,逗著鴿子飛下來。
看完了飛鴿傳書,老和尚眼中閃過一絲警覺。
“慧明,去看看那位小施主醒了沒有,要是醒了,你便問他家在何處,送他回家。”
小和尚點了點頭,向后院走去。
老和尚從床底下掏出一個包袱,悄悄的打開大門,伸頭左右瞧看無人,出去之后,返身把門掩好。
每走一段路,他便找個犄角旮旯,換上不同的衣服。
疑神疑鬼的磨嘰了一路,終于到了東門。
跟著出城的人一起排隊,很快到了外面,雇了一架馬車,說是要去秦嶺游歷拜訪,于是一路西去。
小和尚到了后院,開門一看,小胖孩還睡著呢。
既然師父沒說要叫醒人家,他便老老實實的等著,離了師父在旁邊威懾,等鴿子熬了小半夜,他終于熬不住了。
挨著小胖子的腳邊,偎了一條地方,便這么睡著了。
迷迷糊糊中,他感覺有人搖晃自己,以為是師父來了,小和尚撲棱一下坐起來,把面前的小胖子嚇了一跳。
“嗐,一驚一乍的,什么毛病?”
小胖子年紀跟他差不多大,身材卻是癡肥,差不多能把他裝下。
“你是和尚么,這么小的和尚?我問你,咱們這是哪里?”
小和尚回憶師父的交代,問道:“你家在哪里,要不要回家,我送你!”
“你能不能告訴我,我是怎么來的?”
小和尚聽胖子問,想起師父教過的話:“從來處來!”
倆人交流了半天,雞同鴨講,沒個結果。
小胖子忽然轉換了話題,“我也不是汴京人,聽你口音,像是商洛那邊的?”
小和尚不答話,師父沒交代過,他不敢擅作主張。
“你回家么,師父要我送你回家!”
小胖子眼珠子滴溜亂轉,聽說還有什么師父,馬上提起了警戒心。
從屋里出來,四下掃看了一番,這里并不像個寺廟,卻像是誰家要拆蓋房子的空院落。
四面圍墻,前后就兩間極小的單間房。
摸到前面的墻根兒,小胖子捅破窗戶紙,只看見一個空蕩蕩的空屋子。
“小和尚,你師父呢?”
小和尚聽見詢問,噔噔噔緊跑幾步,進了門四下翻找,連碗底都看了。
“許是出去化緣了,我二人不吃朝食,恐是給你準備的。”
小胖一聽,那豈不是家里就自己跟小和尚兩人,此時不跑,更待何時。
“免了吧,外食吃不慣,省下來你多吃點,瞧瘦的跟雞子兒似的。”
來到院門處,看門栓已經拔出,小胖子先是拉開一條縫往外瞧了瞧,看沒什么人,自己這才出來。
這地方沒來過,四下打望,也看不見什么熟悉的標記。
好在他膽子大,自信只要走到繁華的地方,一定能找人給自己幫忙。
他在前面走,小和尚在后面一步步緊跟。
“誒,你老跟著我干嘛?”
小和尚懦懦的,不說話,也絕不離開。
從胡同里走出,這地方比較偏僻,全是大院圍墻,見不到幾處人家。
又走了一陣子,渾身都出了汗,終于在視線里看見了開封鐵塔。只是離的比較遠,看著已經是筷子粗的一個黑條。
唉!小胖子累了,找個石墩一屁股坐下。
自己是遇見神仙了么,明明昨天在家跟蘇遲一起看戲法,咋就到了這里。
昨天忽然暈暈乎乎的,難道是中了妖精的攝身之法?
得去找舅舅問問,難道這世上真有孫大圣么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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蘇軾上朝之前去后院跟王弗吃了頓早餐,王弗臉色很不好,不時的皺幾下眉頭,手捂著胸口,好像舊病又犯了。
妻子冰雪聰明,看來是沒瞞過去。
“弗妹,且放寬心,邁兒只是貪玩,今天我就把他帶回來!”
王弗強顏歡笑,說了幾句話,把蘇軾送上了馬車。
拉上簾子,蘇軾的笑臉一下冷若冰霜,眼里全是仇恨之火。
要是妻兒出現了什么不忍言之事,他要所有人陪葬,到時候就不用督查了,自己直接上,抓到一個先殺了祭旗。
帶著一腔怒火,蘇軾來到了大朝會的保和殿。
文武分班,他的頂頭上司是富弼,老頭如今誰也不搭理,正靠在椅子上閉目養神。
這幅生人勿近的架勢,大多數官員都識趣,主動空出來一段距離。
蘇軾不管那個,大跨步走到近前,咳了一嗓子,“富相公,學生不敬,今日要彈劾你!”
富弼眼皮張開一條細細的縫兒,緩緩地又合上,頭往后靠了靠,不置可否。
過了一會,凈鞭三響,趙頊臨朝。
蘇軾把笏板插在腰間,雙拳緊握,像是個武夫,眼睛來回在同僚臉上掃視。
“有事早奏,無事退朝!”
話音未落,已經兩三個人站到中間,手持奏章,高聲稟奏:“臣,彈劾權知開封府,蘇軾!”
太監還沒下來接奏章呢,又有八九個人站出來,一樣要彈劾蘇軾。
不止文臣,武將那邊也出了好幾個。
人群里,蘇軾越過人頭,發現了正在向他投來目光的曹佾。
蘇軾一瞇眼睛,曹佾趕緊扭過頭去看別處。
按例,受到彈劾的大臣要單獨出列,在皇上閱讀彈劾奏章的時候,接受彈劾者的詢問。
蘇軾挽起袖子,露出兩條臂膀,叉著腰站到了中間。
不等別人詢問,他從腰間拔出笏板,“臣也要彈劾,臣彈劾仁宗寬厚治官,導致朝廷腐敗橫行,馬政崩壞,致使朝廷欠下七千六百萬貫巨債。”
嘩.......
眾大臣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忍不住把心底的呢喃都說出了聲,這蘇軾是瘋了么,還能彈劾已故天子?
蘇軾還沒完,“臣彈劾英宗陛下,浪費時機,為君七載,治官治吏毫無建樹,遂使朝政持續敗壞,以致不可收拾。”
“住口!”
“蘇子瞻無禮!”
“大不敬啊,大不敬!”
“快快住嘴!”
眾人喝止蘇軾,這不胡扯蛋么,哪有臣子彈劾天子的,還是已故天子。
照理說,這時候大漢將軍和負責朝議的太監和禮部官員應該出手了,可大家卻都在耍嘴皮子。
因為一個人站了出來,如一頭猛虎一樣,凝視著所有人。
富弼,他站了起來,轉過頭,面南背北。
“太師,臣還要彈劾范文正公、歐陽公、司馬公,以及文相公和你!”
富弼沒說話,只是點了點頭。
“臣彈劾慶歷改制所有君臣,見小利而忘命,干大事而惜身,好謀無斷,非明君賢臣也!”
歐陽修老頭在凳子上裝死,他學生彈劾所有慶歷新黨,自己卻閉著眼睛全當沒聽見。
“朝政非一日而壞,臣奉命督查馬政案,翻閱自太祖以來所有馬政存檔,發現我大宋君臣,自真宗朝以來,竟已到了視公器如私屬,視朝政如兒戲,視國賦如臟財之地步。臣斗膽,彈劾大宋朝廷,欺天虐民,違背祖訓天理。”
蘇軾叉著腰,睥睨眾人。
趙頊也有點麻,他知道蘇軾是自己人,所有的一切都是為了幫自己重新掌握朝堂。
可當著百官彈劾兩位已故天子,還彈劾自慶歷以來所有君臣,這讓他也不知道怎么幫了。
他看向富弼,只能得到一個后腦勺。看向曹佾,曹太師羞愧的低下了頭。
看向文彥博,文彥博把眼神投過來,里面跟他一樣感到荒誕。
彈劾蘇軾的人也傻了,不是,你蘇軾要自殺早說啊,何必讓我們熬夜寫奏章,費這么大勁呢。
現在好了,數罪并罰,歐陽修也救不了你。
場面正在僵持之時,殿外儀門將軍放進來一個人,眾人定睛一看,有些眼生,跟蘇軾有幾分相像。
蘇軾走過去,從來人手里接過一份厚厚的奏章。
回到位置,蘇軾展開文檔,又開始了表演。
“臣彈劾我朝大臣知法犯法,蓄養奴婢,隱匿人口,窩藏奸犯,私設刑堂。今有,濮王趙宗誼、濟陽郡王曹佾、駙馬王詵、衛國公府石俊,.........”
蘇軾舉著個奏章跟點名一樣,把國朝勛貴說了個遍,然后又開始點名在場的各位文官。
“副樞密使趙抃、禮部侍郎孟凡宇、大理寺卿秦正,.......”
“臣之彈劾,證據確鑿,口供與人證,皆已備齊,請富相、曹相、文相派人查證。”
你們彈劾我,我還告你們呢!
大宋有史以來第一次超大規模的彈劾爆發,不過是一個人彈劾一百多位而已。
眾人想起了昨晚開封府的擾民之舉,原來蘇軾這個瘋子,真的是有備而來啊。
大家同朝為官,講究一個和光同塵,你不要亂搞好不好?
再說了,你把我們所有人都得罪了,以后還想不想混。
眾人把目光轉向富弼,心說富相公你不會也瘋了吧,我們可是朝廷的肱骨,沒了我們大宋可玩不轉。
富弼像一塊激流中的礁石,面對眾人的注視,毫不在意。
接過蘇軾的奏章,忽然笑了笑。
眾人不解其意,是好是歹,你富相公倒是說句話啊。到底怎么治蘇軾的罪,這家伙剛才可是把你也給刮連了。
忽然,富弼問了一句話:“君子,這就是君子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