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臣彈劾蘇子瞻庶無人臣之禮,蔑視人君!”
一位御史越眾而出,昂然站立,一點也不顧及太師富弼那有如山岳的壓力。
呂工著鐵青著臉,咬了咬牙,不得已也站了出來,“臣附議!”
彈劾大臣就是御史的責任,蘇軾這么不顧規矩,如果御史臺不表明態度,那豈不是成了富弼的走狗。
御史臺一出,其他人好像找到了托庇的大樹。
“臣附議!”
“臣附議!”
............
趙頊一看事情不妙,自己的肱股之臣要遭中,要是兩邊真掐起來,他一時之間,缺少應對經驗。
“朕鬧肚子,此事先交由輔政大臣處理!”
沒等群臣挽留,趙頊溜下御座,一轉身消失在屏風之后。
諸位大臣都傻了,怎么你們老趙家都一個德性,連屎尿遁也能隔代遺傳啊。
大伙再看富弼嚴厲的眼神,小心肝劇烈顫動,生怕下一次呼吸,就被太師點到名字。
大朝會結束,輔政五大臣率政事堂成員進入端明殿面見君王。
路上,曹佾曹太師以身體不適的原因,脫離隊伍,七拐八拐,從前殿繞到了后宮,進到了慈寧宮。
太皇太后曹氏抱著一只雪白的藍眼貓正在樹蔭下聽書,見弟弟來了,揮手打發宮人散開。
“姐姐神機妙算,蘇子瞻急了!”
曹氏冷笑了一陣,眼睛越過宮墻,望向南邊的宮闕。
“上表請修園子吧,深宮寂寞,沒事兒我可以回去省省親,皇帝總不會過問的。”
-----------------
開封城南北二十里,東西也是二十里。
蘇邁對這座城市的理解,主要集中于幾個點線面,他在地圖上計算過,自己到過的地方還不及開封的百分之一。
坐在地上歇了一會,感覺頭暈腳軟的癥狀差些了,繼續起身前行。
根據自己和開封鐵塔的距離,他判斷自己不是在東北角就是東南角。只要太陽升起,辨別了南方,他就能找到自己的定位。在此之前,他得先找點吃的,舅舅說餓肚子容易低血糖,他現在覺得自己越來越像那個癥狀。
好不容易走出了滿是大院高墻的街區,來到了一處遍布低矮民房的地方。
這邊道路也不再平整,空氣也沒那么干凈,顯著有些人味兒了。
遇見一個早起出門的大嬸,小胖子趕緊喊了一聲,湊到跟前。
“大娘子,能討口水喝么?”
婦人哪兒見過這么喜慶的胖孩兒,一瞧就是富貴人家的,趕緊讓到屋里,取了陶甕來給兩個孩子水喝。
“小哥,一清早,你這是要去廟里,還是剛回來?”
想起昨夜的拉網式清查,婦人多了個心眼,要是被驚走的貴人家子弟,說不定能結下一段緣分。
“算是剛回來吧,大娘子,咱們這是何處,我走迷糊了!”
“哪兒來的孩子?”家里男人醒了,聽見外間響動和人聲,穿著一條牛鼻褲就走了出來。
此人長得高大兇惡,一臉橫肉,渾身曬的黢黑。
蘇邁一想,要是說出自己身份,萬一對方起了歹念,恐怕不好收場。
母親講了很多無憂洞拐子和拍花子的故事,這時候終于起了作用。
“回施主,我師兄弟二人貪睡,本來是要跟師父一起到李長安府上去做法事的,不成想起來晚了,失了時辰。因為道路不熟,天光未明,走了許久始終找不到正路。許是二位方便,可否指點一下道路,讓我二人追趕師父去。”
一個剃著平頭的胖墩,身上穿的也是和尚的灰袍,后面小和尚連光頭都剃了。
夫妻二人對視一眼,覺得說辭合理。
“你快些去弄些飯食,我送倆小師父出去。”
漢子進屋套了件褂子,弄一條毛巾蘸了涼水,圍在脖子上。
“走吧,反正我要去碼頭,帶著你倆也順路。”
................
李長安一早上被熱醒,起床放了水,喊廣孝又進屋換了一回冰。
問過今天的行程,簡直痛不欲生。
上午要跟基建團隊討論排水設計,還要參與施工器械的研發招標會議,中午能有半個時辰的歇息時間,下午要去兵部或者樞密院,匯報韓琦歸來所攜帶老兵的安置方案。
這還沒完,準媳婦那邊學校出了管理問題,要自己親自去做指導。
穿越過來課題還沒做完,就提前體驗了九九六的牛馬生活。
關鍵是,這個時代既沒有商務車,也沒有室內空調,人只要一離開封閉嚴密的“冰室”,立馬就會陷入熱浪之海。
“嗨!才八月,離著降溫還有一百天,什么時候是個頭啊!”
廣孝聽見少爺抱怨,忍不住自己也附和了幾聲。
“你說什么?”
“我說少爺不是講過,熱升冷降,咱們就不該住這金樓,比惠民錢行的后院還熱。”
廣孝最近有了嫉妒心,大哥當了校監,二哥當了行長,就自己還在給少爺當長隨,連個秘書侍從都沒混上。
整座金樓,他成了最不起眼的小嘍啰,階級感覺還不如徐亮呢。
他提惠民錢行,就是想喚醒少爺的良知,趕快想起來給自己安排個重要任務。
“行了,又不是沒給你配冰。去樓下叫飯來,今天我想吃驢肉包子!”
看來今天少爺還是沒聽出話外之音,下次自己可以再直接點。廣孝下樓,去井邊打水洗臉,然后從小門出去,到碼頭上找賣驢肉火燒的鋪子。
別的地方還真不好說,至少太陽剛出來,城里的早點鋪子也就剛生火。
碼頭不一樣,大多數鋪子都是全天經營,隨時有吃的喝的。
逛了三處攤點兒,買了火燒、卷煎,還有一大壺豆沫。嚼著火燒,哼著小曲兒,往回蹭悠。
轉回金樓正街的時候,忽然眼前出現了一個熟悉的身影。
汴京城里,他就沒見過第二個這么胖的孩子。
“蘇邁?”
一大兩小同時回頭,大的他不認識,像是個碼頭的扛包工人。
小的一胖一瘦,胖的一眼就能看出來是蘇邁,瘦的是個小和尚,站在蘇邁旁邊像個柴火棍成了精。
“廣孝哥哥!”
小胖墩嘎嘎直樂,奔著吃的就跑了過來。
一刻鐘之后,廣孝請三人吃了早點,給黑漢子打賞了十個通寶,帶著倆孩子上了樓。
廣孝一開門,就聽見少爺抱怨:“你是給驢接生去了,還是上地里割麥子去了?”
“小猴子,你改志向當和尚了?”
蘇邁感受著屋里的涼氣,連招呼都不打,直接就奔著冰婆子去了。
李長安奇怪的看著這對兒組合,心說你們爺倆還真跟和尚有緣。
問了好半天,終于捋清了思路。
“你的意思是,你看戲法的時候遇見了妖怪,把你攝進一座荒宅,然后你睡了一夜,早上趁機逃脫了?”
蘇邁點點頭,抱著冰婆子不撒手。
“舅舅,你說我娘能信么?”
李長安撇開臉,嘴角一歪,非常鄙視的回答:“你舅我十年前就玩剩下的東西。”
小胖子趕緊問,“成功了么?”
李長安臉上浮現痛苦之色,搖了搖頭,“得了好大一頓竹筍炒肉,吃了足足三天,撐得我半個月下不了地。”
小胖子嘿嘿一笑,卻忽然想通了什么,臉上一陣恐懼。
“舅舅救我!”
小孩翹家一夜,李長安趕緊派人通知蘇軾和王弗,別再急壞了。
吃過早飯,競標新城排水設計方案的幾家商號都到了。
兩萬貫的設計標,三十萬貫的施工標,把南北兩地的城建高手都給吸引了過來。
開封這地方非常不適合建城,北面是高懸五六丈的黃河,地面又一馬平川,缺少起伏。
加上此時氣候有些亞熱帶屬性,夏季高溫多雨,降水非常集中。
一旦下暴雨,雨水根本沒地方排。
別說此時,就是到了明末,開封一樣是一座怕下雨的城市。
李長安只玩過天際線和模擬城市,理論儲備基本為零,也就比此時空的土著多了些見識。
來競標的十幾組人,有的是專門做園子的,有的是曾經給工部扛過活的,有的是水利家族的傳人。
有兩伙比較奇特,一個是大食人組成的團隊,他們拿的是古羅馬和古希臘的設計圖。
另一伙是賜樂業人,搞得方案有點像匈牙利的河畔城市方案。
評標有技術處和聘請的將作監師傅,李長安只負責提要求和聽取施工成本估算。
挖溝好挖,可是排水怎么排,大家都陷入了技術困境。
開封地下水位高,小孩拿著鐵鍬一天都能挖出來井水,這一下雨地面就成了汪洋,幾條運河便溝滿壕平。
除非把城市像威尼斯一樣建在木樁上,要不就一定會面臨這個難題。
一屋子人愁眉不展,拿不出排水方案,大家的標就都是廢標。
忽然,一個年輕人舉手,“小可這里倒是有一個辦法,只是耗費增多,達不到李東家經濟的標準。”
眾人把目光轉向他,這人姓劉,徽州人,是沈括推薦來的。
“諸位聽過圩堤么?”
在座都是搞工程的精英,圩堤這種事兒怎么可能沒聽過,換成另一個詞就是圍湖造田。
“開封雖然沒有湖,我們仍然可以做出臺地和谷地,臺地修房造屋,谷地鋪路走水。旱時打井取水,澇時水還于地下。只要使房屋地基高出三尺,便不再有雨水浸倒屋墻之事。”
大伙搖了搖頭,別說工程量,就是你這辦法也只解決了一半啊。
啥意思,一下大雨大家出門靠船啊,道路就成了河流?
李長安也是發愁,世紀工程居然卡在了開頭第一項。
現代開封比宋開封整體拔高了十五米還多,那都是黃河母親的功勞,總不能現在自己去扒黃河大堤。
金兵都沒敢干的事兒,自己還是別想了。
可怎么搞呢,才能讓開封之水,有處可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