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危急的時刻來臨了。
是現在拒絕然后被亂刃砍死,還是假裝答應一會被皇帝的禁衛軍砍死?
想我曹佾一生謹慎,怎么落到如此田地。
都是該死的李長安啊!
勢不可緩,緩則生變,曹佾心一橫,拔出短刀扔在了三人面前,勃然大怒!
“蠢貨!愚不可及!”
皇帝是不能反的,黃袍是不能披的,文臣?自己已經是文臣了,更不能撅自己的盟友,那就應該同仇敵愾,共同對準李長安。
“唐末殷鑒不遠,爾等欲亂中國,可先殺曹某人!”
果然,眾人被他突然的氣勢鎮住了。
“何其不智,竟欲同室操戈耶?爾等錦衣玉食,可曾想過,從何而來?我大宋朝廷,何以統御九州萬邦?”
一國之錢糧,無不來源于對小民的收刮。
沒有文官,你們就要每天提著刀子,四處征討,挨處搶糧。
那是國么,那是匪幫。
建基立業靠的是刀子,收稅享樂,靠的是士紳。沒有文官,我等能有連州跨郡的土地,能用得起數百奴仆,能擁有錦緞千匹,能住上幾十畝大的莊園?
別特么跟我提朝綱,朝綱就是咱們祖輩打了天下,作為后人我們享用民脂民膏。
想要武勛,想要公平,想要聲望,那就別下那么多崽子。
你們可知我朝如今有多少勛貴,他們占田幾何,每年俸祿多少,又有多少后代為官?
太祖當年答應的是開國功臣,可沒讓你們每家生幾百口子。
不限制武臣,難道要把全部賦稅填進咱們這口無底洞么?
太祖用兵,十萬滅唐滅漢;太宗北征,二十萬猶有不足;真宗穩固天下,五十萬仍國朝空虛。
何也?
兵窮將寡,武道不昌。
你們過慣了奢靡的生活,變成了只會吃兵肉喝兵血的廢物,這才讓文臣有指摘之漏。
寇準力挽狂瀾之前,你們倒是攔住遼兵啊!
現在吃慣了喝慣了,李長安要勒大家的脖子,你們非但不想著去反抗,卻先窩里斗。都是吃朝廷賦稅的賊,文武關上門才是一體。
真正的敵人,是那些交稅的家伙,是商人,是小地主,是礦工,是苦力,是千千萬萬個農人。
是李長安,是李長安所代表的那些有才華、有財富、有力量,卻沒有權力的家伙。
賦稅,王朝本命所在,是交稅的人要反了。
若想繼續過錦衣玉食、奢豪無度的生活,那就只有跟文臣聯手,一起消滅這股思潮。
西院百十號人,寂靜無聲。
“呵呵,原來我是蠹蟲!我拼殺十年,竟然成了蠹蟲!”徐繼勛將頭發解開,以發披面,長嘯如哭,搖搖晃晃著往出走去。
“攔住他,快殺了他!”
一個人喊著,立馬吸引來數十道擇人欲噬的目光,他趕忙將頭低了,藏進人群。
“既如此,晚輩告辭!”
又有一些年輕人走了,不叫不嚷,只是頭深深的低著,腰背駝著,掛滿了疲憊。
狄朗在最后,他扔下三朝皇帝對狄青的追封賞賜詔書,撣了撣衣服,扶正冠冕,做了個文人告辭的手勢,笑著最后離開。
環視場中,至少走了三分之一。
曹佾屏住呼吸,死死的瞪著三衙殿帥。
媽的,看看吧,這真有用的,哪一個不是寒門出身,你們就是這樣為國治軍的?
三人不敢吭聲,收斂了氣勢。
“等著,我去說和文臣,只有文武一體,才能應對李長安的反撲!”
他背著手,邁著四方步,每踩下一腳便頓一頓,用余光瞟一眼眾人的動態,直到走出院門。
幕僚門外接著,離近了看,國舅爺身后云蒸霞蔚,竟然渺渺然有如仙風。
“關門,有異動者,報皇城司!”
轉過中庭,曹佾忽然一個踉蹌,幸好手快,扶住了連廊的欄桿。
“李長安啊,你到底所謀為何?”
歇了一陣,吃了一碗冰糖銀耳羹,他這才有力氣重新站起,由兩個丫鬟攙著,來到了東院。
東院里,竊竊私語聲有如麻雀成群,見太師來了也不住聲,似乎反而更大了。
站到高處,顯然可以看到,文官們分成了幾群。
最大的一伙是以王安禮為首的,看著官階不高,衣服都是淺色,聚在東南一角,散開挺大一片。
最靠前的,是韓琦一伙的北黨,非朱即紫,都是老熟人了,見了他也不給幾分薄面。
其余的,三三兩兩,隨意走動。
曹佾只好讓幕僚敲磬,場面暫時安靜了下來。
“諸位這個月的俸祿發了么?”
聽見太師發問,底下笑了。在座各位,有幾人靠俸祿為食,來朝廷上班,不過是為了給皇帝面子。
真正需要俸祿的,是那些小官小吏,可不是我們這幫大員。
“我的沒發,不但本月的,從熙寧二年秋至今,我以朝廷匱乏為由一個銅板也沒收。爾等可知老夫俸祿幾何?”
太師、左仆射、郡王、國舅,光這些本貼加一塊,少說也得一千貫吧。
曹佾五指張開,“五千貫!”
遠處東南角發出一陣驚呼聲,顯然這數字超出了他們的想象。
“一戶之稅,三貫上下。老夫一年俸祿值兩萬戶。”
呼,這回所有人都發出了驚嘆。
不算不知道,原來老太師如此得官家厚待,怪不得人家忠呢。
萬戶之封,霍光不過如此。
“可我并不以此為榮,甚至收也不敢收,一想到大宋如今只有一千二百萬稅戶,時常徹夜驚懼,難以入眠。”
大宋有多少官,多少勛貴宗室,多少士兵。
在這之外,又有多少豪強,多少士紳,這一千兩百萬的稅戶,到底還能支撐大宋多久?
眾人陷入了沉思,雖然自己沒有太師的天量俸祿,可也并不少。
最便宜的七品京官,不算祿米和賞賜,光銅錢每個月就三十貫,這樣的京官開封有上萬。
五品以上,最少的也是月薪百貫,祿米三十石。
再高的,錢已經是最不起眼的收入,各種應酬來往,光賣字兒每個月都能幾百貫。
光這一個院子,每月就要吃掉數萬戶的賦稅。
太師所言,意在為何?
“天下共一石,天子分一斗,勛貴宗室分三斗,百萬軍兵分三斗,其余在官。今天下萬民不堪重負,何解?”
來之前,大家以為太師肯定是要大搞裁軍和限制勛貴,怎么聽著像是要針對文官呢?
皇帝只分了一份,可他人少啊,蹲在皇城里不用出去,一份也不少了。
百萬禁軍一來保衛疆界,二來收容不法,這個省不得,大家的好日子還得靠這幫人撐著呢。
自己身上的肉肯定不能割,看來,刀只能砍向勛貴了。
呃....
可是好像也不對,文武分肥天下,大家各吃各的,真掀了別人的槽子,難保不兵戎相見。
老太師,臣等愚鈍,還望明示。
“商稅!”
劍鋒出鞘,所指一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