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清晨，海霧未散，空氣濕漉漉地貼在皮膚上。院外傳來阮瀾語清脆的嗓音和另一個稍顯拘謹的腳步聲。

“白姐姐！”阮瀾語叩了叩門，聲音帶著雀躍，“我帶阿苗姐來啦！”

白未晞拉開門。阮瀾語身旁站著一個女孩，看著比阮瀾語大兩三歲，身形瘦小，穿著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褲，袖口和褲腳都短了一截，露出細細的手腕和腳踝。

她的頭發用紅頭繩扎成兩個緊緊的小鬏，臉被海風吹得有些皴，一雙眼睛很大，眼珠黑亮，正帶著毫不掩飾的好奇和一點點怯生看著白未晞，又迅速瞥向她身后的屋子，最后落在竹筐上。

“這、這是阿苗姐，住在村北頭。”阮瀾語介紹道，拉了拉身邊女孩的袖子。

阿苗抿了抿嘴唇，小聲開口，口音比阮家阿婆還要重些，帶著島上特有的軟糯尾音：“白、白姐姐。” 她說完，又飛快地補了一句：“瀾語說你從好遠地方來。”

“嗯。”白未晞應了一聲，目光掃過女孩被海風吹得粗糙發紅的臉頰和手指。那雙手指關節有些粗大，指甲縫里還帶著一絲沒洗凈的、處理海貨留下的暗色。

“阿苗姐可厲害了！”阮瀾語像是要替朋友壯膽，搶著說，“她會看潮水認天氣，撿螺挖蟶子比誰都快！就是……就是沒出過咱們島。” 最后一句，她說得聲音低了些。

阿苗的頭垂得更低了點，腳尖蹭著地上的砂礫，沒吭聲，但那雙黑亮的眼睛里，好奇并未減退，反而因為“沒出過島”這個被點明的事實，流露出一種混合著羞赧和不甘的復雜神色。

白未晞看著女孩腳下那雙用舊帆布和麻繩自已編的、已經磨得很薄的鞋子。海島的深秋，清晨地面是涼的。

“進來？”她側身。

阿苗卻搖了搖頭，“不、不進了……外頭，外頭亮堂。”她頓了頓，鼓起勇氣抬起眼，這次目光落在了白未晞的鞋上。

那是一雙厚底布鞋。她又飛快地看了一眼白未晞的臉，皮膚好白，不像她們被海風吹得黑紅。

阮瀾語提議：“白姐姐，你今天要是沒事，我們帶你去島上轉轉吧？我知道好多好玩的地方！后山那片野橘子林，這時候說不定還有幾個晚熟的！還有東頭礁石灘，退潮后能撿到好看的石子兒和空螺殼！”

阿苗也期待地看向白晞，補充道：“還能去看我阿爹他們補網，今天天氣好，說不定下午會出海轉轉，收前幾天放的定置網。”

白未晞看了看兩個女孩，點了點頭：“好。”

她們先去了后山。說是山，其實是島中央隆起的丘陵。路是踩出來的小徑，兩旁是茂密的、被海風塑造成偏向一側生長的黑松和矮灌木。

空氣里有松針和腐殖土的清新氣味，偶爾能聽見不知名鳥雀的啁啾，與海浪的轟鳴遙相呼應。

阿苗對這里很熟，靈巧地在前面帶路，指出哪里的土茯苓可以挖，還采了一把嫩生生的、可以煮湯的咸草給白未晞看。

野橘子林確實還有零星幾個黃綠相間的小果子掛在枝頭，又酸又澀，但兩個女孩吃得津津有味，阿苗還細心地把幾個稍微軟些的塞給白未晞。

然后她們去了東邊的礁石灘。正值退潮，礁石裸露出來，石縫間留下清澈的小水洼，里面有驚慌失措的小魚小蟹。

阿苗脫下鞋子，赤腳踩在冰冷粗糙的礁石上，動作嫻熟地翻開石塊，尋找底下的螺和貝。她教白未晞怎么辨認“將軍帽”的吸附痕跡，怎么避開有毒的海葵。她自已則很快撿了小半竹籃的收獲、

“看這個！”阮瀾語舉起一個有著螺旋花紋的乳白色空螺殼，在陽光下照著，“這個最好看，可以吹響！”她用力吹了一下，發出“嗚——”的一聲，聲音在海風中傳開。

臨近中午，她們回到漁村附近。阿苗的爹和幾個漢子正在村邊空地上修補一大片拖網。苧麻線在他們手中飛快穿梭。

阿苗跑過去，把撿來的螺貝倒進一個木盆里，仰頭跟她爹說了幾句。她爹是個沉默的漢子，皮膚黝黑似鐵，抬頭看了白未晞一眼，點了點頭，又低頭繼續手里的活計。

“我阿爹說，下午潮水合適，要去收網，”阿苗跑回來，看著白未晞，“白阿姐，你想……一起去看看嗎？不遠，就在島北邊那片海區。”

白未晞望向泊在淺水里的那幾條漁船，木制船身被桐油刷成深褐色，船槳擱在船舷上。“去看看。”她說。

午后，陽光穿透云層，在海面上灑下粼粼波光。阿苗家的漁船不大，除了她爹，還有一個年輕的叔叔。

漁船破開平靜的海面，向著北邊駛去。海島在身后漸漸變小，呈現出完整的、郁郁蔥蔥的輪廓。四周是無垠的藍色，風吹著帆索嗚嗚作響。

阿苗趴到船頭，伸著脖子極力望向北方海平線，那里除了藍天與大海，什么也看不見。她看了一會兒，忽然小聲對身旁的白未晞說：“白姐姐，你為什么來這里？”

“想來就來了。”

阿苗聽到此話，臉上升起一絲羨慕，“我有時做夢，夢見自已變成了一只很大的鳥，飛過了大海，看到了很多從來沒見過的山和房子……醒來還在島上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