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在海潮的日升月落中悄然滑過,轉眼間,海風里的咸腥味仿佛摻進了一絲更為凜冽的氣息。
湄洲嶼的冬天,來了。
此地的冬,不似北國那般朔風怒號、冰封雪蓋。
海,依舊是那片深沉的藍,只是顏色仿佛凝厚了些,浪頭拍在礁石上的聲響,也帶上了更沉郁的力道。
風是從東北方向來的,刮在臉上。不再是秋日的清爽,而是一種濕冷的、能穿透單薄衣衫的寒意,島上人稱之為“透骨風”。
天空時常是灰蒙蒙的,云層低垂,陽光變得吝嗇,即便偶露容顏,也是白寥寥的,沒什么暖意。
夏日里蓬勃的野草灌木,大多萎黃下去,露出底下被海風侵蝕得發白的巖石與土地。
灘涂上的蟶子蛤蜊不像暖季那般肥美易尋,漁船出海的次數也明顯少了。
冬日魚群多在更深、更遠的海域,風浪大,行船太險。
阮家小院的石板上,常凝著一層夜來的薄霜,日出后化開,留下濕漉漉的痕跡。
阮阿婆早早給白未晞房里的床榻加鋪了厚厚的干茅草和舊棉絮,窗紙也重新糊過,擋住鉆隙的冷風。
這一日,天色陰霾,海風呼嘯。
白未晞坐在屋內窗前,桌上攤著幾本從竹筐里取出的舊書,紙頁泛黃,墨跡猶存。講的是一些山川地理、奇物志怪,還有零星的醫藥雜錄。
院門被用力推開,阮瀾語裹著一件明顯大了一號的舊夾襖,小臉被風吹得紅撲撲地跑進來,帶進一股寒氣。
“白姐姐!外頭好大的風!阿婆說怕是要落雨夾雪粒子了!”她搓著手,湊到白未晞身邊,好奇地看了眼桌上的書,“白姐姐,你在看什么呀?”
“雜書。”白未晞合上一本,目光落在阮瀾語凍得有些發紅的耳朵上,“冷?”
“還好,跑起來就不冷了。”阮瀾語笑嘻嘻的,“林默今天去族學上課了!她早上過來了一下,穿得可整齊了,還帶了書袋!她說先生教他們念《千字文》了,天地玄黃什么的……可惜我不能去。”
小姑娘語氣里有點羨慕,但更多的是為朋友高興。
正說著,院外又傳來敲門聲,伴隨著阿苗有些發顫的聲音:“阮阿婆?白姐姐在嗎?”
阮瀾語跑去開門,只見阿苗站在門外,依舊穿著她那身單薄的舊衣,只是外面緊緊裹了一件她爹的破舊蓑衣,勉強擋風。
她手里提著一個小瓦罐,罐口用舊布蒙著,還在微微冒著熱氣。
“阿苗姐!快進來,外頭冷!”阮瀾語趕忙把她拉進來。
阿苗進了屋,先對白未晞局促地笑了笑,然后將瓦罐小心放在桌上。
“白姐姐,阿婆,我……我娘用你上次給的山藥和茯苓,加上一點點姜,燉了點湯。天冷,讓我送些過來,給你們暖暖身子。”
她說著,揭開蒙布,一股混合著藥材清甜與姜汁辛辣的溫熱氣息彌漫開來。
阮阿婆聞聲從灶間出來,見狀又是心疼又是感動:
“哎喲,你這孩子,這么冷的天還跑過來!你娘身子才剛好些,自已喝就行!快,坐下烤烤火!”她拉著阿苗到灶膛邊,那里余溫未散。
阿苗搖搖頭,不肯坐:“不了阿婆,我得趕緊回去,幫大哥收拾漁網。今天風大,爹沒出海,在家里補船縫。”
她看向白未晞,小聲道:“白姐姐,湯你趁熱喝。”
白未晞看著那罐熱氣騰騰的湯,又看看阿苗被海風和寒冷浸得發青的指尖,點了點頭。“多謝。”
阿苗見她收下,臉上露出安心的笑容,不再多留,裹緊蓑衣,又匆匆走進了呼嘯的風里。
阮阿婆看著她的背影,嘆道:“這孩子,一家子都是知道好歹的。”
傍晚時分,風勢稍減,但天色更沉,果然窸窸窣窣落下了細密的、冰涼的雨夾雪,打在瓦片上沙沙作響。
海天一片混沌的灰黑,幾乎分不清界限。
林默踏著濕滑的小徑來了,肩頭落著幾點迅速化開的雪粒。
她換了身干燥的棉布衣裙,頭發有些潮濕,手里小心地抱著一個藍布包。
“白姐姐,阿婆,瀾語。”她一一招呼,聲音清亮,帶著學堂里熏染出的一點不同以往的端正氣息。
“林默!今天上學怎么樣?先生兇不兇?”阮瀾語迫不及待地問。
林默抿嘴笑了笑:“先生不兇,就是要求背書寫字,要端正。”
她走到白未晞面前,打開藍布包,里面是兩本嶄新的線裝書,紙張粗糙,但字跡清晰。
“白姐姐,這是先生發下來的,是識字蒙書。先生說,先識得這些字,以后才能讀更多的書。”
她眼中閃著光,“我……我今日問了先生,世上有沒有講藥草、講治病的書。先生說,有,叫《本草》之類的,但很深奧,要識得很多字,明白很多道理才能看懂。”
她抬起頭,看向白未晞,眼神清澈而堅定:“白姐姐,我會好好識字,好好念書的。總有一天,我要能看懂那些書。”
窗外,雨雪敲窗,寒意侵人。屋內,灶火微光,藥香氤氳。少女稚嫩卻認真的話語,卻帶著一種能穿透這濕冷冬夜的力量。
“你做得到。”白未晞的目光落在林默手中的蒙書上,又移到她執拗的小臉上,應聲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