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年夏天,海上的活計像是被烈日曬得蒸發了些。跑南北貨的福船航線調度,不知怎的,有些滯澀。
阮大成在家歇了半個月,眼看盛夏將過,下一趟船期還沒個準信,心底有些慌了起來。他倒不是揭不開鍋,跑福船攢下的底子還在,但坐吃山空的感覺,總是不踏實的。
這日,阿苗的爹過來找他說話。
“‘鬼窟窿’那邊,”阿苗爹低聲道:“前陣子有從北邊回來的小船說,瞅見鮪魚群的背鰭了,黑壓壓一片?!?/p>
“鬼窟窿”是遠離湄洲嶼的一片深海溝,暗礁很多,尋常漁船不愿意去。但那里的魚,個大肉厚。若是運氣夠好,撈上一船,抵得上跑短途福船兩三趟的辛苦錢。
阮大成沒立刻接話。他心里盤算著,福船沒活,這閑著的滋味,也叫人心里發空。
“得備足三四天的水米?!彼雎暤溃骸跋挑~、豆醬、薯蕷干多帶些。船得再查一遍,桐油要補足?!?/p>
阿苗爹點頭:“是得多備些,過去一趟也不容易!”
出發那日,天氣很好。天是那種一絲雜質也無的藍,海面平滑如一大匹攤開的深青色綢緞。
“阿爹,你要去好幾天嗎?”阮瀾語仰著小臉,拉著父親的衣角。
阮大成彎腰,用粗糙的大手揉了揉女兒的頭發:“嗯,去遠點的地方,看能不能網些大魚回來。在家聽阿婆和白姐姐的話?!?/p>
他們走后的第三天,一種模糊的不安,像水底悄悄蔓延的海藻,纏上了林默的心頭。
那感覺毫無來由。天空依舊澄澈如洗,傍晚的霞光鋪了滿天,瑰麗得如同織錦,海風輕撫。
但林默就是覺得心口發悶。夜里,她總睡不踏實,迷迷糊糊中不知道是夢到還是真的聽到,極遙遠的海域,傳來一種沉悶的、持續不斷的低鳴。
第四天午后,這種心悸達到了頂峰。林默開始找村里人,提醒他們。
“阿伯,”她的小臉有些蒼白,聲音卻努力保持平穩,“這兩天……先別出海了吧。我心里頭……慌得厲害。”
一個老漁民放下手里正在修補的漁網,仔細看了看女孩的臉色:“默丫頭,可是哪里不舒服?這天色好好的……”
“不是不舒服?!绷帜瑩u頭,“是感覺……海要發脾氣了,很大很大的脾氣。比去年那次……還要兇得多。可能……很快就要來了?!?/p>
她說得認真,眼底那份與年齡不符的驚懼不像作假。幾位長輩互相交換著眼色,神色凝重起來??亢3燥埖娜?,對老天爺的脾氣總是存著三分敬畏,尤其是這種玄乎的“感覺”。
老漁民沉吟片刻,看了看萬里無云的天空,最終還是點了點頭:“成,聽你的。我家那船,這幾天就拴牢實點?!绷硗庖灿袔准宜貋碇斏鞯?,也跟著應了。
然而,并非人人都買賬。村南的阿櫓此時正收拾漁具準備明天去不遠的“白鱗灘”下網,聞言嗤笑一聲,嗓門洪亮:
“感覺?感覺能當羅盤使還是能當帆用?我在這片海上漂了四十年,什么樣的天沒見過?這日頭,這風,這海面,要是能起大風飚,我把我這吃飯的家伙什兒扔海里喂魚!”他拍了拍身旁的舊船槳。
還有兩家與阿櫓相熟、家里等錢買米扯布的,雖然心里也有些打鼓,但看看朗朗乾坤,再想想空了的米缸,猶豫再三,還是對林默說:“默丫頭,多謝提醒啊。我們明天看情況……”
林默張了張嘴,看著他們不以為然的樣子,又多說了幾句,但并沒被在意。她不再說話,心里那團不安卻越積越厚,沉甸甸地壓著。
那一夜,相信林默的人家早早將晾曬的魚干、衣物收回,用石塊加固了門板。不信的,則照常歇息。
白未晞坐在東廂房敞開的窗邊,沒有點燈。如水的月光灑進來,照著她沉靜的側影。
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,阿櫓等三家的漁船離了岸,劃破平滑如鏡的海面,駛向了“白鱗灘”。
天,再次亮了。又是一個無可挑剔的、晴朗的夏末早晨。
村里松了口氣的人開始多了起來。有人甚至笑著打趣:“默丫頭這回怕是睡迷糊了,看把這天好的!”
阿櫓的婆娘在井臺邊洗衣,嗓門亮堂:“我就說沒事!當家的下晌回來,指不定能帶半艙‘白鱗’呢!”
林默卻越來越不舒服,臨近未時三刻左右,變故陡生。
毫無征兆。
東南方的海天交界處,那條原本清晰筆直的藍線,驟然扭曲、模糊,隨即,一片渾濁骯臟的黃灰色,以驚人的速度從海平面下“涌”了上來,迅速蠶食著純凈的藍天。
那顏色不斷翻滾、擴張,邊緣閃爍著一種不祥的、污血般的暗紅。
風,突然停了。
就連海浪聲都小了起來,只剩下一種來自地底深處的、沉悶的、越來越響的嗡嗡轟鳴。
林默在村中不斷奔跑,發出吶喊:“來了——!??!回去——?。?!躲好——!!!”
她的聲音在突如其來的寂靜中,尖銳得如同裂帛。
一盞茶后,“轟隆隆隆——?。?!”
一聲無法用言語形容的的恐怖巨響,從東南方碾壓而至!
緊接著,天地間失去了顏色。
無法想象的狂暴颶風咆哮著、旋轉著、撕扯著,以摧枯拉朽之勢橫掃過海面,撲了過來。那風不是“吹”,是“砸”,是“撞”,是“撕”!屋頂的瓦片、茅草如同敗葉般被卷入混沌的天空。
平滑如鏡的海面在剎那間扭曲,隆起成一道道墨綠色的水墻,砸向海岸!浪頭渾濁,裹挾著泥沙、斷木和破碎的漁網,轟然拍打在礁石、灘涂和一切阻擋之物。
天光在呼吸之間被徹底吞噬。翻滾的黑黃云墻直接扣下,暴雨橫飛。視線里只剩下狂暴混亂的灰黑與瘋狂閃爍的、如同鬼魅般的慘白電光。
飚來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