薛閑拎著藥箱晃悠出去后,廳里一下靜了不少。
郭晚舟搓了搓臉,把那股子翻騰的心緒強壓下去,臉上又恢復了沉穩(wěn)。
他走到白未晞近前,斟酌著開口,“白姑娘,這一路……真是多虧了您。晚棠她如今這副樣子,離了您,怕是……”
他頓了頓,觀察著白未晞的臉色,卻發(fā)現(xiàn)根本看不出什么臉色,那張臉總是平靜的,沒什么波瀾。
“年關(guān)將近,”郭晚舟繼續(xù)道,“本該讓姑娘好生歇息,或是回家團聚。只是……晚棠這情形,薛先生的藥才剛開,舍妹眼下……若是姑娘方便……”
他話沒說完,意思卻明明白白。是想留人,又覺得這大過年的留客,還是留個年輕姑娘,實在有些強人所難,更怕唐突了這位行事不同尋常的人。
白未晞目光清清冷冷地落在郭晚舟臉上,沒等他把那些婉轉(zhuǎn)的客套話說完,便直接問:
“可有工錢?”
郭晚舟一愣,準備好的說辭全卡在了喉嚨里。他設想過對方或許會拒絕,或許會委婉的提些別的要求,甚至可能看在晚棠的份上答應暫留,卻萬萬沒想到是這么一句直白到近乎……市儈的問話。
意外的情緒在郭晚舟眼里一閃而過,隨即便是一陣近乎感激的輕松。直接好,直接才好辦事!
“有!自然有!” 他忙不迭地應道,“一個月十兩金,再加十匹素絹,可使得?” 他報了個很高的價碼,一是真心感激,二也是知道,能“穩(wěn)住”晚棠的人,太難求。
“嗯。” 白未晞點了點頭,算是應下了。
窗外的天色,漸漸黑了下來。郭家的灶房亮起了暖黃的光,鍋勺碰撞聲隱約傳來,是在準備祭灶的菜肴。
……
日子一天天滑過去,薛閑每隔三五日便來一趟郭宅。有時是調(diào)整方子,換幾味藥。有時就是過來看看,陪著郭晚棠在院子里曬會兒太陽。
冬日里難得的暖陽,薄薄一層,沒什么熱氣,但照在人身上,總歸是亮堂的。
他依舊那副懶散樣子,青衫灰坎肩,藥箱隨手拎著。給郭晚棠診脈時,卻格外認真。偶爾還會帶些小玩意兒,一個小泥哨,一只涂了拙劣彩釉的小鳥,不值什么錢,遞給郭晚棠。
郭晚棠接過去后會笑著說謝謝。
“心神穩(wěn)了些,” 有一回診完脈,薛閑對郭晚舟說,手里轉(zhuǎn)著根不知從哪兒掐的干草莖,“那股子橫沖直撞的勁兒,平下去不少。夜里還跑嗎?”
郭晚舟搖頭,臉上是這些日子來少見的輕松:“最近十來天,只發(fā)作了一次,還是輕微的那種,在院子里轉(zhuǎn)了兩圈,白姑娘跟著,沒跑遠,自已就回來了。”
“飯也吃得正常了,雖然量還是比常人大些,但不再是那種吃撐了還不停……”
薛閑點點頭,目光瞟向院子里。白未晞正站在廊下,看著郭晚棠蹲在墻根,用一根小樹枝,小心翼翼地撥弄一叢枯死了大半、卻還在根部長出幾星綠意的蕨草。
郭晚棠的背影依舊豐腴,裹在厚實的棉襖里,卻不再顯得笨重驚惶,整個人瞧著安然了很多。
“那位白姑娘,” 薛閑收回目光,語氣有點玩味,“倒像是塊定驚石。有她在,令妹這魂兒,像是知道該往哪兒落了。” 他話鋒一轉(zhuǎn),“不過,心病去根難。眼下看著好,是環(huán)境安穩(wěn),藥力托著,人也順著她。往后若是再遇著什么大的刺激,難說。”
郭晚舟神色一凜:“我明白。定不會讓她再受委屈。”
臘月很快翻了過去。祭灶、掃塵、貼桃符、掛門神……郭宅里該有的年節(jié)禮數(shù)一樣沒少,呂伯帶著下人操持得井井有條,卻總顯得比別家冷清些。
郭晚舟的夫人今年沒能回來,還在那邊盯著幾樁要緊的綢緞生意,只托人捎回了不少好東西和家書。郭晚舟讀了信,嘆了口氣,沒說什么,只把給妹妹準備的新衣新首飾又檢查了一遍。
除夕守歲,就郭晚舟、郭晚棠,加上白未晞,三個人在花廳里。桌上擺滿了菜,雞鴨魚肉,筍蕈時蔬,還有仙游本地過年必備的“嫩餅”和“紅團”。
郭晚棠吃得認真,每樣都嘗一些,尤其喜歡“紅團”甜甜糯糯的滋味。
郭晚舟試著跟她講些小時候過年的趣事,她聽著,會跟著笑,也會出聲說起一些自已有印象的。
初一拜年,郭家的宗族親友來了很多人,郭晚棠對來來往往的人有些畏縮,緊緊挨著白未晞。
白未晞也不言語,只在她明顯不安時,輕輕拍一下她的手背,或者遞給她一塊甜糕。郭晚棠便會慢慢放松下來。
日子就這么過著,郭晚棠發(fā)病的次數(shù)越來越少,間隔越來越長。她開始在院子里走動的時間變多,偶爾還會去城里街道逛逛。
轉(zhuǎn)眼,正月就過完了。二月初,天氣雖然還冷,風里卻已帶了屬于春天的潮潤氣息。
這日,郭晚舟算著日子,正好是白未晞留下滿一個月。傍晚,他親自來到東廂房,手里拿著個青布錢袋。
“白姑娘。” 郭晚舟輕咳一聲,走進來,將錢袋放在桌上,“這是約好的工錢,您點點。” 他又從袖中取出一個紅色錦囊,“年節(jié)的封紅,一點心意,不成敬意。”
白未晞停下動作,看了一眼那錢袋,又看向郭晚舟,沒去拿,只是問:“滿了?”
郭晚舟一愣,隨即明白她是問一個月是否期滿,忙點頭:“滿了,今日正好。姑娘若是急著……” 他后面的話還沒出口,心里卻莫名一緊,有點怕她說出“告辭”的話來。
白未晞卻似乎沒留意他的忐忑,只伸手拿過那青布錢袋和封紅,在手里掂了掂。然后直接拋進了自已的背筐里。
她抬起頭,看向郭晚舟,“續(xù)么?”
“續(xù)!當然續(xù)!” 郭晚舟生怕答應慢了,“工錢照舊!”
白未晞點了點頭。 郭晚舟只覺心中一塊石頭落地,腳步輕快地出去了,臨走還貼心地把房門掩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