竹林小徑上雜沓的腳步聲和兇狠的罵聲迅速逼近。轉眼間,三個身影便出現在庵門前。
為首的是個三十上下的漢子,面皮赤紅,粗布短打敞開前襟,露出汗津津的胸膛。
他身后跟著個干瘦的老嫗,嘴唇抿成一條線,眼睛不住地往院內掃。
還有個大概十三四歲的女子,是那漢子的妹妹,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厭煩。
“好你個不知死活的東西!”漢子一腳踏進庵門,“竟敢跑到這野庵子來!真當老子離了你活不成?!”
年輕婦人嚇得渾身一抖,下意識往凈塵老尼身后縮了縮。
那老嫗也跨進來,叉著腰,聲音尖利:“爛了心肝的攪家精!地里活計堆著,灶頭冷著,豬草沒打,倒有閑工夫跑到尼姑庵里裝模作樣!”
年輕婦人被罵得眼淚又涌出來,心中不平卻愈甚,她猛地抬頭,“你們怎么這樣?!憑什么村里劉家媳婦前個月說要去做姑子,她夫家公婆、男人、小叔子一大家子都來求著哄著,生怕她真想不開!怎么輪到我就該被你們這樣罵上門?!我也是個人!我就不配有人哄一句嗎?!”
院內霎時一靜。
那漢子愣了一瞬,隨即暴怒:“你還有臉跟劉家媳婦比?!劉家媳婦是什么人?家里地里,灶頭針線,伺候公婆,照料家里,樣樣拿得起!她男人不爭氣在外頭胡搞,她一氣之下要走,那家沒她得散!你算什么?!”
他越說越氣,胸膛劇烈起伏:“老子在外面累死累活,就愛喝點酒解解乏,你呢?你在家做了什么?地里的活計你沾過幾鋤頭?灶上飯菜做得豬食不如!成日里就知道哭哭啼啼,偷奸耍滑!老子沒休了你就是天大的情分!”
那年輕婦人被這一連串的斥罵砸得暈頭轉向,臉上青白交錯。
這時,那一直沒開口的小姑子嗤笑一聲,“就是,怎么好意思跟劉家嫂子比?”
此時老嫗卻是眼睛一瞇,出聲道:“我問你,我放在墻洞里的那一吊又三百文錢,哪兒去了?!”
此話一出,年輕婦人渾身劇震,猛地抬頭,眼珠子慌亂地轉動,手下意識抓緊了衣角。
漢子見狀,更是疑心大起,直接上前一把攥住她手腕,疼得婦人慘叫一聲:“說!錢呢?!是不是又偷摸塞給你那不成器的兄弟了?!”
“沒……沒有!真沒有!” 婦人疼得尖聲哭叫,掙扎間,目光瞥見殿內朦朧的佛像和裊裊香煙,不顧一切地嘶喊起來:“我捐了!我誠心捐給庵里做香油錢了!師太可以作證!我是來給家里祈福的,不是來當姑子!”
喊完,她猛地轉過頭,滿眼淚水、充滿哀懇的眼睛看向凈塵師太,嘴唇劇烈顫抖著,無聲地祈求。
凈塵老尼手持念珠,一直垂眸而立。感受到那灼熱滾燙的哀求目光,她緩緩抬起眼簾,與婦人對視。那眼神里沒有婦人期盼的附和或默認。
她只是極輕微地搖了一下頭,便移開了目光,望向暴怒的漢子與其母,雙手合十,默然不語。
此時漢子還有什么不明白?額頭青筋暴跳:“果然又是你這家賊!” 蒲扇大的巴掌帶著風聲,狠狠摑了下來!
“啊——師太救我!” 婦人尖叫,求生本能讓她猛地往旁邊一撲,躲到了凈塵的身后,雙手還下意識地攥緊了老尼的緇衣,涕淚橫流地哭嚎:“出家人慈悲為懷!師太您不能見死不救啊!佛祖看著呢!”
那漢子盛怒之下,一巴掌落空,更是怒不可遏,不管不顧又搶上一步,伸手就要去揪扯婦人。
婦人嚇得魂飛魄散,眼見那粗壯的手臂和猙獰的面孔逼近,驚惶至極,竟將身前的凈塵老尼朝著漢子猛力一推!
凈塵師太猝不及防被這全力一推,驚呼一聲,瘦小的身子頓時失了平衡,直直撞向漢子揮來的手臂。
一道身影,倏然隔在了中間。
白未晞已穩穩扶住了凈塵老尼踉蹌的身形,另一只手隨意一抬,格在了漢子來不及收回的手腕下方。
沒有巨響,沒有勁風。
漢子只覺得手腕像是撞上了一塊寒冰,所有前沖的蠻力霎時卸掉,整條胳膊又酸又麻,軟軟垂了下來。
他驚駭地瞪大眼睛,看著眼前這不知何時出現的麻衣女子。
白未晞扶穩凈塵師太,便松開了手,轉而看向那癱軟在地、還在抽噎哭嚎的婦人。
那婦人見她目光掃來,有些畏懼的又朝著凈塵老尼的方向爬了半步,哭得更大聲了,言語間滿是委屈與控訴:
“師太……師太您救救我……出家人不是以慈悲為懷嗎?您就眼睜睜看著我被活活打死在這佛門清凈地?菩薩啊,您開開眼啊……”
旁側一直冷眼旁觀的小姑子,此刻實在看不下去了,撇著嘴,“你還有臉說這話?剛才推師太擋災的時候,怎么不想想佛門清凈?這會兒倒知道搬出菩薩來了?真真是沒臉沒皮!”
婦人被說得一噎,臉上紅白交錯,卻更撒起潑來,只管捶地大哭:“我有什么辦法……我也是被逼的……你們都要逼死我……佛祖啊,您看看這些狠心的人啊……”
白未晞看著她涕淚交加、反復哭嚎的模樣,直接開口:“出去。”
話音剛落,她已上前一步,伸手一提一拽。
那癱坐在地上哭嚎的婦人便如一只被拎起后頸的貓,毫無反抗之力地離了地。
婦人驚恐的尖叫噎在喉嚨里,手腳在空中胡亂撲騰。
白未晞提著她的后領,徑直走向庵門。其他三人被這干脆利落、近乎詭異的舉動驚得呆立原地。
走到門檻邊,白未晞手臂微揚,將那婦人朝著門外泥濘略少些的路徑方向,輕輕一送。
“哎——呀!”
婦人驚叫著摔了出去,在泥土地上滾了兩滾,沾了滿身的草屑泥污,趴在地上,一時竟忘了哭嚎,只余急促的喘息和難以置信的懵然。
白未晞站在門檻內,麻袍的衣角都未亂一分。她目光平靜地掃過門內呆若木雞的三人身上。
漢子激靈靈打了個寒顫,捂著自已依舊酸麻的手腕,滿腔怒火竟被一種莫名的寒意澆熄了大半。
“我們先回去吧……”老嫗拉了拉自已的兒子,三人連忙走出院門,拉扯起地上的婦人,很快的消失在了暮色漸濃的竹林小徑盡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