庵院重歸于靜。
天光盡斂,凈塵師太緩緩整理好被扯皺的緇衣,雙手合十,轉向廊下那道麻灰色的身影,躬身一禮。
“阿彌陀佛。方才……多謝白施主。”
白未晞已坐回原處,膝上擱著石臼,聞言只是點了點頭。
彪子被放了出來,挨著她腳邊,腦袋擱在前爪上,淺金色的瞳孔在昏暗中半掩。
凈塵并未即刻離開。她一邊點燈一邊低聲道:“貪嗔熾盛,怨憎交煎,皆是苦業??磥碡毮嵝扌腥詼\,未能以智慧水,熄此嗔火?!?/p>
她聲音里有一絲極淡的倦意,更多的卻是經年累月面對人間紛擾后的沉靜。
“還是要多多修行才是。”
“修行,”白未晞搗藥的動作未停,石杵與臼底摩擦出均勻的沙沙聲,她的聲音混在其中,“為何?”
凈塵抬眼看向廊下,風燈的光暈在那張過于平靜的年輕面容上跳動。
她捻動念珠,溫聲答道:“為斷煩惱,離輪回苦,證菩提果。也為……來世能得安樂彼岸?!?/p>
“來世”二字,她說得自然篤定,那是支撐她青燈古卷數十載的根砥。
“來世……”白未晞重復,語氣聽不出任何意味。
她放下石臼,拍了拍手,抬眼望向凈塵。
星子初現的微光落入她眼中,卻照不進底,只映出一片空寂。
她看著凈塵,忽然開口,“若沒有來世呢?”
問題落下,院中霎時一靜。連溪水聲仿佛都退遠了些。
凈塵老尼捻動念珠的手指停住。她看著白未晞,目光里那份慣常的平和慈悲,第一次被凝滯所取代。
山風掠過院墻上的狗尾草,發出細碎的窸窣聲。
正殿內,長明燈的火苗在塑像慈悲垂視的目光前微微搖曳。
良久,凈塵老尼緩緩吸了一口氣。
她的目光從白未晞臉上移開,投向無垠的夜空,又慢慢收回,落在自已布滿歲月痕跡的手掌與那串光滑的念珠上。
“施主此問……” 她開口,帶有斟酌的說道:“佛說三世輪回,六道因果,此為法理,亦是信仰所系。貧尼日日誦經禮佛,所求者,確是那‘彼岸’與‘來生’?!?/p>
接著,她沉吟著,重復了白未晞的問題,“若有人……身在此岸,已無彼岸可渡。存于此世,再無來生可期呢?”
她沉思片刻,才接著出聲道:
“那么,修行或許便不再是朝向某個‘將來’的跋涉,而是如何在此岸行走,于此世存留?!?/p>
“每一念清凈,是修行,于無邊孤寂中持守一線清明,是修行,見眾生顛倒煩惱而心不起波瀾……亦是修行。”
她微微合眼,復又睜開,帶著笑意:“施主,若無‘來世’可待,這‘今生’……便是全部的沙界與佛國。只在當下這顆心,是迷是覺。”
白未晞靜靜地聽著,臉上依舊沒有任何波瀾,只有在她說到“無邊孤寂中持守一線清明”時,眸光微動。
彪子似乎感覺到什么,仰頭蹭了蹭她的手背。
白未晞沒有對凈塵的話做出評判,也沒有繼續追問,寂靜重新彌漫開來。
凈塵老尼深深看了她一眼,最終化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,融入了夜色。
她合十躬身:“夜寒露重,施主早些安歇?!?/p>
“師太亦請?!?/p>
凈塵緩步走向正殿。昏黃的光暈曳地,將她瘦小的影子拉得很長,最終沒入殿內沉厚的陰影與檀香余韻之中。
白未晞獨自留在廊下。她沒有動,只是望著凈塵消失的方向,許久,才慢慢收回視線,落在自已攤開的手掌上。
月光不知何時已悄然灑落,在她白皙的掌心鍍上一層冷冷的清輝。
沒有來世。
時光的棄兒,輪回的漏網之魚……
修行為何?
她忽然極輕地扯了一下嘴角,彪子爬起來,伸出粗糙的舌頭,舔了舔她的指尖。
她收回手,將彪子攬近,下巴輕輕擱在它毛茸茸的、帶著幼獸暖意的頭頂。遠處山林,傳來夜梟一聲悠長孤峭的啼叫。
……
凈塵師太那夜的一席話,雖未在表面激起太多漣漪,卻似乎讓某種無形的默契,在這小小的白衣庵里沉淀得更深了些。
日子沿著滄溪的水聲,平緩地向前流去。
白未晞依舊每日晨起,有時在凈塵做早課時便已背著竹筐入山。
彪子長得更快了,白日里大多時候不見蹤影,只到傍晚,才帶著一身露水草屑或淡淡的血腥氣歸來。
它仍愛挨著白未晞,或蜷在廊下,或趴在她腳邊打盹,喉嚨里發出滿足的呼嚕聲。
它對凈塵也很熟稔,會在其在院中晾曬衣物經文時懶洋洋地湊過去,用腦袋蹭蹭她的衣角,淺金色的眼睛半瞇著,一副馴順模樣。
白未晞采藥的種類越發多了。曬架上的竹匾常常滿滿當當,分門別類,有的需暴曬,有的宜陰干,她都處理得一絲不茍。
那股混合的藥香,便成了白衣庵除卻檀香、炊煙外的第三種氣息,清苦而綿長。
又過了些時日,白未晞開始修補庵堂各處。漏雨的屋檐,她尋來新瓦換上。吱呀作響的寮房門軸,她削了硬木榫頭重新楔入。
她做這些時,動作利落精準。凈塵有時在旁看著,給她遞上工具,或是在她勞作間隙,默默端來一碗用野薄荷與金銀花煮的涼茶。
兩人之間話依舊不多。晨昏見面,凈塵多是頷首致意,白未晞則點頭回應。
她們偶爾會就著晾曬的藥材、彪子的頑皮、或是一道新做的筍脯,簡短交談幾句。但一種無需言說的安寧與照應,卻在日常瑣屑中悄然生根。
直到閩地的盛夏真正到來,山林蒸騰著濃郁的草木腥氣,滄溪的水位漲高了些。
這日清晨,凈塵做早課時,那原本平穩綿長的氣息,出現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滯澀與輕顫。誦經的聲音,也低啞了幾分。
白未晞停下手中正在整理的藥草,看向正殿方向。
早課結束,凈塵走出殿門,臉色在晨光下顯得比平日蒼白幾分,眼下有淡淡的青影。
她見到白未晞,笑了笑,想如常去拿掃帚,腳下卻虛浮了一下。
白未晞已走到她身側,“師太今日氣色不佳?!?/p>
“無妨,年紀大了,暑氣有些難消。”凈塵擺擺手,聲音有些沙啞,“歇息片刻便好。”
白未晞搖頭,“收拾一下,我帶你去看看?!?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