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中無甲子,寒盡不知年。白未晞與彪子在深山里,一住便是兩載春秋。
洞口的篝火滅了又燃,巖壁上的苔蘚綠了又黃。
滄溪的水漲了又落,彪子額頂那道暗金紋路愈發刺目,體型早已遠超尋常猛虎,骨架粗大,筋肉虬結,行臥間自帶一股百獸辟易的兇悍之氣。
它已是這片山林當之無愧的霸主,嘯聲所至,群獸蟄伏。
但它依舊跟在白未晞身邊。
白未晞依舊每日在山林間信步。她嘗遍了四季不同的野果山菌,看盡了晨昏雨雪的變幻。
彪子捕獵,她有時會在一旁看著。彪子與其他猛獸爭奪領地,不到生死攸關,從不插手。
開寶五年,又是一個草木蓊郁的初夏。
這日清晨,彪子捕回一頭格外肥壯的野豬,將最肥美的里脊肉拖到白未晞慣常靜坐的溪邊大石旁。
白未晞看了看那塊鮮血淋漓的肉,又抬頭,看向蹲坐在一旁、淺金色眼睛一眨不眨望著她的彪子。
彪子的眼神依舊純粹,依賴。
白未晞伸出手,沒有去接那塊肉,而是輕輕按在彪子碩大粗糙的腦袋上,順著它額頂那道金紋,緩緩撫摸。
彪子舒服地瞇起眼,喉嚨里發出咕嚕聲,將腦袋更重地往她掌心頂了頂。
“彪子,” 她開口,聲音平淡,“跟著我,不如在山里自在。”
她的手停在彪子頭頂,指尖能感受到它顱骨堅硬的輪廓和皮毛下蓬勃的生命力。
“這里才是你的地方。有獵可捕,有領地可守。” 她頓了頓,似乎在想一個合適的詞,“……同類可爭。”
彪子停止了咕嚕聲,它抬起頭,淺金色的瞳孔清晰地映出白未晞的臉。
它似乎聽懂了“自在”和“山里”幾個字,但并沒在意,只是將龐大的身軀又朝白未晞的方向挪了挪,幾乎要將她整個人圈在它身側,然后,伸出粗糙的舌頭,極輕地舔了一下她按在它頭頂的手背。
濕漉漉,熱乎乎的觸感。
白未晞看著它。那雙非人的眼眸深處,仿佛有極淡的漣漪蕩開,又迅速歸于那片廣漠的沉靜。
她收回手,站起身。
彪子立刻也跟著站起,緊貼著她。
“罷了。” 她極輕地說了一句。
她不再多言,轉身走向巖洞。
彪子緊緊跟上。洞內,除了那卷早已硝制好、疊放整齊的烏黑熊皮,和那個竹筐外,并無長物。
她背好筐子,熊皮卷起也挎在了背上。
走出洞口,她回頭看了一眼這個臨時的棲身之所。
彪子也順著她的目光看了看,但很快又將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她身上。
白未晞走到林間一片相對空曠的平地。她停下腳步,面對彪子,雙手抬起,指尖在虛空中劃過玄奧而流暢的軌跡。
彪子有些不安地低鳴一聲,但它信任白未晞,只是瞪大了眼睛看著。
眨眼間,在林間空地上,彪子那龐大、黑褐毛皮帶著刺目金紋的猛獸身軀,已然變成了一頭身形極為雄健壯碩的青牛。
這牛肩高近六尺,體長逾丈,通體毛發是那種厚重的青黑色,油光水滑,肌肉在皮下塊壘分明地隆起,充滿了沉穩的力量感。
牛角彎曲粗大,色澤深褐。四蹄如碗,踏地沉穩。
最奇的是那雙眼睛,褪去了彪的淺金兇戾,化成了溫順褐色,只是偶爾轉動時,眼底深處會飛快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機警與悍氣。
青牛馱起了白未晞。她姿態隨意,仿佛只是山間牧童,騎著一頭格外神駿的坐騎。
彪子,此刻在凡人眼中是青牛,顯然對自己形態的巨變感到極度的困惑。
它下意識地想低頭看看自己的“蹄子”,這個動作讓健碩的牛頸彎出一個古怪的弧度。它又試圖甩動“尾巴”,那條如今變得細長靈活的牛尾便在空中掃了掃。
它甚至抬起一只前“蹄”,放到眼前,鼻頭聳動,使勁嗅了嗅,濕潤的牛眼里充滿了茫然,喉嚨里發出一聲低沉而困惑的“哞——”。
白未晞坐在牛背上,看著它這笨拙又透著點憨傻的舉動,嘴角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,像是有一絲極淡的笑意,卻又立刻消散。
她伸出手,拍了拍青牛粗壯的脖頸,觸手是溫熱厚實的皮毛。
“走了。” 她聲音平淡,如同往常。
彪子聞聲,立刻停止了對自己新形態的探究,仰起頭,溫順的褐色牛眼望向背上的白未晞,那股純粹的依賴透過這雙牲畜的眼睛,依然清晰不變。
它不再猶豫,邁開了步子。
它的步伐穩健而有力,承托著背上輕若無物的少女,朝著下山的方向行去。
白未晞坐在牛背上,身姿隨著青牛行進的步伐微微起伏。
初夏的山林,陽光透過濃密的枝葉,灑下斑駁的光點。
一頭神駿異常的青牛,馱著個麻衣少女,沿著依稀可辨的山徑,緩緩向山外走去。
牛蹄踏在積年的落葉和松軟泥土上,發出沉悶而規律的“噗噗”聲,驚起草叢間幾只蚱蜢,引得樹梢鳥兒啁啾。
途中,偶爾遇到一兩個砍柴的樵夫或采藥的山民,遠遠見到這頭格外高大、毛色罕見的青牛和牛背上神色淡漠的少女,都忍不住多看幾眼,目露驚奇。
就這樣,一人一“牛”,離開了棲息兩年的深山。
青牛載著白未晞,一路向東。
起初仍是崎嶇山道,林木參天,溪澗縱橫。
彪子所化的青牛腳力驚人,陡坡碎石如履平地,深澗窄溪一躍而過,尋常牲口需繞行半日的險阻,于它不過片刻功夫。
白未晞安坐牛背,身姿隨著青牛矯健的動作微微起伏。
她已不需要指引方向,心中自有一幅無形的輿圖。
避開人煙稠密的村鎮,專揀山野小徑,卻又總能接上通往大方向的官道或商路。
幾日間,地貌漸漸變化。山勢趨于平緩,丘陵與河谷盆地交錯出現。
沿途開始見到更多開墾的梯田,種著水稻和苧麻,村舍聚落也稠密了些。
空氣中彌漫著南方初夏特有的濕熱,混合著泥土、禾苗、還有遠處燒制石灰窯的淡淡煙火氣。
這一日午后,他們行至一處較為開闊的河谷。
道路平整了許多,顯然已是常行之道。遠處可見大片整齊的稻田,在陽光下泛著油綠的波光。
路旁有茶寮酒肆,挑著“建州”字樣幡旗。
白未晞騎著青牛,不緊不慢地踏上了通往建州城郭的官道。
道上車馬行人明顯增多,騾馬嘶鳴,挑夫吆喝。
青牛(彪子)似乎對這樣嘈雜擁擠的環境有些不適應,耳朵不住轉動,步伐雖依舊穩健,但肌肉明顯比在山野時繃得更緊。
白未晞能感覺到身下坐騎傳遞來的細微躁動,伸手捋著它的脖頸。
青牛低低“哞”了一聲,脖頸的肌肉稍稍松弛了些,繼續邁步前行。
越是靠近城郭,景象越是繁華。
道路兩旁開始出現連綿的店鋪和攤販,售賣著竹木器具、陶瓦器皿、山珍干貨、時鮮果菜。
叫賣聲、討價還價聲、鐵匠鋪叮當聲、茶樓酒肆的喧嘩,交織成一片屬于人間的、蓬勃而嘈雜的聲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