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的陽光褪去了正午的燥烈,變得溫煦可人。江母和阿沅便一左一右,小心地攙扶著江敘,來到外邊的屋檐下。那里早已擺好了一張竹躺椅,鋪著軟墊。
江敘半躺在椅中,受傷的腿被妥帖地墊高。臉色雖仍有些蒼白,但比昨日已好了許多。
他手里拿著一冊書,是這次借回的雜書,封面磨損,題著《異物志》幾個字。他看得很專注,偶爾因腿上的隱痛微微蹙眉,卻并不影響閱讀的興致。
白未晞坐在不遠處的石凳上,面前石桌上放著一碗清茶。
阿沅端了個小凳子坐在哥哥身邊,手里拿著針線,正低頭縫補一件舊衫。
她動作熟練,針腳細密,不時抬眼看看哥哥,又悄悄瞟一眼石桌邊的白姑娘。
江敘翻過一頁,紙張發出輕微的脆響。
白未晞的目光落在了江敘手中的書冊上。
“那書,” 她忽然開口,“你看完后,可否借我一觀?”
江敘聞聲抬起頭,見是白未晞詢問,連忙合上書,雙手遞過去:“白姑娘請先看。這不過是些道聽途說的奇人異事,文筆粗疏,聊作消遣罷了。”
“對了,屋里還有些書,若是姑娘不嫌棄,可隨意取閱。”
阿沅停下手里的針線,抬頭看向那本書,又看向白未晞。
她那雙清澈的眼睛里,飛快地掠過一絲羨慕,隨即又垂下眼簾,盯著自已的指尖,嘴唇輕輕抿了抿。
白未晞接過書冊,并未立刻翻開,目光在阿沅低垂的側臉上停留了一瞬。
“一起看?” 她對著阿沅,簡短地問。
阿沅聽罷,連忙擺手搖頭:“不,不用的,白姐姐……我……我不識字。” 聲音越說越小,帶著明顯的窘迫和一絲難以察覺的失落。
白未晞聞言,目光轉向江敘。
江敘臉上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尷尬,輕咳了一聲,解釋道:“家母……識文斷字。她說……阿沅讀書識字……倒不急。待她得了空閑,自會親自教導阿沅。”
他語速比平時稍快,眼神也有些飄忽,似乎這話說出來,連他自已都覺得有些底氣不足。
阿沅立刻接口,聲音急急的,“是我自已笨,學得慢。再說,家里那么多事,學那個太耽誤工夫了。” 她說完,又低下頭。
白未晞看了看急于辯解的阿沅,又看了看神色略顯不自在的江敘,沒有再追問。
她低下頭,翻開了手中那本書,目光落在泛黃的書頁上。
阿沅悄悄松了口氣,重新拿起針線,卻有些心不在焉,一連扎了幾次手指。
她偷偷抬眼,望向母親所在的灶房方向,又飛快地收回視線,指尖傳來的細微刺痛,讓她輕輕吸了口氣,將手指含在唇邊吮了一下。
江敘也重新拿起另一本書,卻有些看不進去,目光不時掠過妹妹低垂的腦袋。
那邊白未晞看著書,不斷的翻著頁。
江敘起初只當她是隨意翻看,或是對某些段落不感興趣而跳過。但見她一頁頁翻下去,速度均勻,并無跳讀的遲疑,心中不由升起疑惑。
他放下自已手中的書,忍不住開口,語氣帶著讀書人固有的、對文字的敬重,又盡量委婉:“白姑娘……這雖是本雜書,但其中記述頗有些新奇之處,這般翻閱,恐難領略其中趣味……”
白未晞剛好翻完最后一頁,合上書冊。聞言,她抬眼看向江敘,目光平靜無波:“看完了。”
“姑娘可是覺得此書無趣,才粗略翻過?” 江敘坐直了些,受傷的腿被牽扯到,疼得他咧了下嘴,卻顧不上。
“書還不錯,記下了。” 白未晞將書遞還給他。
記下了?
江敘接過書,心念急轉。他到底是個少年人,有質疑便想驗證,他深吸一口氣,翻開手中書冊,尋到中間一頁,
他定了定神,清了清嗓子,念道:“白姑娘,且聽這段:‘崖州漁人陳大,夜泊孤島。月下見海中浮一物,圓如車輪,瑩然有光。’”
白未晞在他話音剛落,便已開口,“近之,乃巨蚌,殼開尺許,中有明珠大如雞卵,光映須眉。陳大喜,探手取珠,珠溫潤。忽巨蚌合殼,夾其腕,力重千鈞……”
江敘拿著書的手僵住了。他看著白未晞,眼中浮現出欽佩與好奇的灼熱光芒。他將《異物志》放在一旁。
“白姑娘真乃奇人!這過目不忘之能,小生只在古之先賢傳聞中聽過,今日竟得親見!” 他語氣激動,帶著毫不掩飾的欽佩,“不知姑娘……于經史子集,可亦有涉獵?”
白未晞看他一眼,“看過。”
江敘吸了口氣,努力平復心緒,試探著挑了幾句《論語》和《孟子》中較為生僻的章句詢問。白未晞對答如流,甚至能指出某句在某版本中的細微差異,或某家注疏的要點。
江敘眼中的光彩越來越盛。
他開始與白未晞探討起經義理解、史事評斷,乃至當下科考偏重的策論方向。
他提及《春秋》微言大義,白未晞能引述三傳不同解讀。
他說到前朝典章得失,白未晞隨口便能列舉數例,年代、人物、事件清晰明了,有些甚至是他未曾聽聞的細節。
……
越聊下去,江敘心中的驚奇便越是轉化為一種深沉的欽佩,甚至隱隱生出一絲自慚形穢。
他自詡勤學,再加上父親在書肆,他所看過的書籍遠超縣學中的大部分人。
而他的學識在同齡人中也算得上扎實,但在這位看似年紀相仿的女子面前,他那點學識簡直如同溪流見滄海。
阿沅早已停下了手中的針線,看著哥哥與白姐姐對談。那些之乎者也、朝代年號,她大多聽不懂,但哥哥眼中那越來越亮的光彩,以及他語氣里毫不作偽的驚嘆與敬意,她卻看得分明。
她看著白未晞平靜的側臉,心中那份模糊的羨慕,不知不覺間,又摻雜了一絲難以言喻的、近乎仰望的情緒。
江母從灶房出來,本是想看看兒子是否需要添茶,見兩人言談甚洽,主要是兒子在激動地說話。
她腳步頓了頓,沒有上前打擾,只是靜靜看了一會兒,眼神復雜,不知在想些什么,又悄無聲息地退了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