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,江敘用過早食后,看著白未晞沉靜的側影,忽然想起什么,眼中又亮起一絲躍躍欲試的光彩。
“白姑娘,” 他試探著問,“不知……可曾弈棋?”
白未晞的目光落在江敘帶著期待的臉上,點了點頭:“會?!?/p>
江敘臉上頓時綻開笑容,帶著找到同好般的興奮:“那可太好了!整日躺著看書,也覺氣悶。阿沅,去我屋里把那副棋盤和棋子取來。” 他轉向妹妹吩咐,語氣輕快。
阿沅應聲去了,很快捧來一個木制棋盤和兩個藤編棋罐。
棋盤是普通的榧木所制,邊角已有磨損,棋子是常見的鵝卵石磨成,分黑白二色。
“讓姑娘見笑了,鄉(xiāng)下粗陋之物?!?江敘一邊示意阿沅將棋盤放在兩人之間的石桌上,一邊略有赧然,但隨即又揚起幾分自信,“不過在縣學里,同窗之間手談,還未曾遇到敵手?!?/p>
白未晞沒說什么,江敘執(zhí)白,請她先行。
棋局開始。江敘落子尚算沉穩(wěn),遵循著常見的布局。
白未晞卻不加思索,江敘的白子剛落,她的黑子便已輕輕叩在棋盤上,位置往往出人意表,初看平平無奇,甚至有些隨意。
江敘起初還存著切磋較技之心,落子謹慎,不時思忖。但很快,他便感到一種無形的壓力。
白未晞的棋路看似散漫,實則環(huán)環(huán)相扣,每一步都精準地占據(jù)要點,或限制他的發(fā)展,或悄然布下陷阱。
她下棋的速度始終未變,根本不需要思考。
不過三十余手,江敘額角已見細汗。
他盯著棋盤,發(fā)現(xiàn)自已看似占優(yōu)的實地,實則漏洞百出。而白未晞那看似零落的黑子,卻已隱隱連成一片難以撼動的厚勢。
他試圖打入,白未晞卻總能在兩三手內讓他陷入窘境,他試圖對殺,算路卻總慢了一兩步,眼見自已的大龍岌岌可危。
阿沅看不懂棋,卻能看出哥哥越來越凝重的臉色,和那逐漸慢下來的、帶著猶豫的落子。反觀白姐姐,依舊面無表情,落子輕快得仿佛只是隨手擺放石子。
不過中盤,江敘的一條大龍已被白未晞干凈利落地截斷,回天乏術。
他捏著棋子,盯著棋盤看了半晌,終于苦笑著將棋子放回罐中:“白姑娘棋藝……出神入化,小生……輸?shù)眯姆诜?。?/p>
他臉上的自信早已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更深一層的驚嘆與折服。
白未晞將手中的黑子也放回罐中,語氣淡然:“你也很不錯?!?/p>
江敘坐直了身體,目光灼灼地看著她:“不知姑娘……究竟師承何人?” 這個問題在他心中盤桓已久,此刻終于忍不問了出來。
白未晞沒有回答,只是將棋盤輕輕推向一邊。
江敘見她不愿多言,也不再追問,只是心中那份好奇與欽佩,已如野草般蔓延。
此后幾日,他養(yǎng)傷之余,最大的“消遣”便是看白未晞看書。
她將他屋中那幾十本藏書,除了他正在溫習的科舉經義,其余雜書、筆記、乃至一些地方志,都一一取來翻閱。
依舊是那種令人咋舌的速度,一本接一本。
江敘起初還有些忍不住的想要試試,后來發(fā)現(xiàn),但凡她翻過的,無論多么冷僻的內容,她都能清晰復述,便徹底放棄了“考較”的念頭,只剩下純粹的觀摩與感嘆。
白未晞并不總待在院中。有時她會背著竹筐,帶著青牛出門,一去便是大半日。
回來時,常帶些新鮮的野味,肥碩的山雞、毛色光亮的野兔,甚至有一次,還帶回了一頭不小的獐子。
她將獵物放在灶房門口,江母起先還推辭一二,后來也不再堅持,只是處理那些獵物時,手法愈發(fā)精細,烹制得也格外用心,總將最好的部分留給兒子和客人。
江敘看著那些鮮美的野味,不斷的贊嘆白未晞真是“文武全才”,若是個男子,廟堂之上斷然有她一席之地。
“做官?”白未晞頓了頓。
“是啊,可惜了……”江敘嘆道。
江母依舊和善,待白未晞客氣周到,衣食住行無不體貼。但她那溫婉的笑容背后,仔細觀察,便能發(fā)現(xiàn)一些細微的不同。
她與白未晞說話時,目光停留的時間似乎比以往略長。遞茶送水時,會不經意地打量白未晞的神色。
當江敘與白未晞交談,尤其是江敘眼中放光、語氣興奮時,江母手中的活計總會慢下來,視線若有若無地掠過兒子年輕的臉,又飛快地掃過白未晞平靜無波的眼眸,隨即垂下,繼續(xù)忙碌,只是那溫婉的眉宇間,偶爾會掠過一絲極淡的、難以捕捉的蹙痕。
她依舊夸贊白未晞,說姑娘家這樣有本事真是難得,說多虧姑娘帶來的野味給敘兒補身子,說姑娘看書的樣子真是靜氣。
但那些夸贊里,少了最初純粹的感激與熱絡,多了一分審慎的觀察與某種隱晦的距離感。
白未晞對于江母這些微妙的變化,并不在意。
她依舊每日做著自已的事:看書,偶爾下棋,江敘再不敢提“對弈”,只敢請教。 或者出門,帶回獵物。
對江敘的欽佩贊嘆,她反應平淡,對江母那隱在客氣下的細微變化,她亦視若無睹。
一日午后,白未晞背著竹筐從后山下來,她手里提著野兔,沿著一條小徑往河邊去,準備收拾一下獵物。
剛到回水灣,白未晞便聽到一種極輕的、斷斷續(xù)續(xù)的、帶著遲疑的低吟。
“……關關……雎鳩,在河之……洲……”
聲音稚嫩,磕磕絆絆,像是怕人聽見,又忍不住從齒縫里漏出來。是阿沅。
白未晞腳步未停,轉過一叢茂密的蘆葦,便看見了蹲在河邊青石上的小姑娘。
阿沅背對著這邊,她身側堆著待洗的衣物,手里正用力搓著一件灰布衫子,腦袋卻低垂著,嘴唇微微翕動,正對著面前汩汩流淌的江水,反復默念著那幾句。
“……窈窕……淑女……君子好……逑……” 聲音更低了,幾乎被水聲吞沒。
她似乎被“逑”字卡住,蹙著眉,反復了幾遍。
白未晞走到下游幾步遠的一塊平坦石灘,放下竹筐,取出野兔和匕首,就著江水開始處理。剝皮的嗤嗤聲,混在水流聲里。
阿沅渾然不覺,仍沉浸在自已那磕巴的默誦里,直到一聲清晰的、平淡的女聲在她身后不遠處響起:
“參差荇菜,左右流之。 窈窕淑女,寤寐求之。”
阿沅渾身一僵,搓衣的手停了下來。她回頭,看見白未晞正蹲在幾步外的水邊,手里拿著把閃著寒光的匕首,指尖染著淡紅,身前的石頭上攤著一張剝到一半的兔皮。
河水沖過她白皙的手指和那帶著血絲的刀刃,泛起淺淺的粉色,旋即散去。
阿沅的臉瞬間漲得通紅,“白、白姐姐……我、我只是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