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刻,站在樹下的裴星珩和白未晞也看著她。
他們看到,被繞上脖頸的宋綰寧沒哭,沒喊,沒躲,眼神中沒有任何情緒。
所有的求生欲,反抗欲,甚至恨意,都在多年的逃跑失敗,被報復毒打,孤立無援中磨盡了!
她早已知道,掙扎無用,求救無用。希望,早就沒了。
她早想死了,終于不用再熬了。
“綰綰!” 一聲破碎到不成調的低吼,自裴星珩的喉嚨發出,他再也支撐不住,雙膝一軟,“噗通”一聲重重跪倒在堅硬的地面上。
那層無形的壁壘依舊橫亙在前,近在咫尺的身影,卻遠隔生死與時光。
他抬起頭,臉上已布滿血淚,暗紅的痕跡劃過蒼白冰冷的面頰,觸目驚心。
那雙漆黑眼眸,此刻赤紅一片,里面翻涌著痛苦、暴怒、悔恨,以及一種深不見底的、幾乎要將他自身也吞噬殆盡的無力感。
“不……不要……綰綰!” 他猛地抬起雙手,用盡力量,瘋狂地、徒勞地捶打著面前那堵柔韌卻堅不可摧的無形之墻!
沒有聲音,只有他魂體與屏障撞擊時激起的、一圈圈細微卻震顫靈魂的漣漪。
他的拳頭一次次落下,帶著撕心裂肺的絕望與不甘。他想沖進去,想抱住那個瘦弱的身影,想扼斷那條骯臟的褲腰帶,想將里邊的所有人都撕碎……可他什么也做不了!
“為什么……為什么我來的那么晚……為什么我沒能早點找到你……綰綰……對不起……對不起……” 他捶打著,嘶吼著,那高高在上的冰冷儀態早已粉碎。
此刻的他,只是一個痛失所愛、目睹摯愛受盡非人折磨卻無能為力的、崩潰的魂靈。
而綠光中,那些與宋綰檸感官徹底共融、在她軀殼與感知里糾纏撕扯的村民亡魂們,也經歷了老槐樹“看”到了的,宋綰寧所遭受的所有。
從初來時面對陌生環境和無數打量目光的驚恐與茫然,一次次希望燃起又被無情掐滅的絕望輪回。被視作貨物、玩物、遭受著非人對待。
手腕被麻繩磨破的血肉模糊的劇痛,凍瘡浸入冰水那鉆心刺骨的寒冷。
藤條抽打在皮肉上的火辣與悶痛,被骯臟手掌胡亂抓扯衣衫時涌起的惡心與顫栗。
雨夜泥濘中摔倒磕碰的尖銳疼痛,最后,是那條褲腰帶勒緊脖頸時,喉骨欲碎、肺部爆炸、眼前徹底陷入冰冷黑暗的窒息與死亡痛苦!每一種痛楚都清晰無比,烙印在魂核之上。
最可怕的,是在承受這一切痛苦的同時,他們無比清晰地“看到”了施暴者的臉,除了李長庚三兄弟,然后就是他們自已!
他們看到‘自已’揪著宋綰檸的頭發,惡語相向,踢打不休,真疼啊!原來頭皮會那么痛,被踢打時,骨頭縫里都鉆著疼……
他們聽到“看到”自已尖刻的嘲諷、惡意的撞擊,心中的羞恥,憤怒和委屈是如此的清晰。原來,這么難過,這么苦。
他們之前恨裴星珩,恨他遷怒他們,不僅殺了他們,還連死了的他們也不放過 。他們內心也恨過李長庚,恨他買誰不好,買了個有背景的。還有就是綠光附上來時也恨過白未晞,有這么大的本事不直接滅了裴星珩超度他們,弄的這是什么!
但此刻,在切身體驗了宋綰檸的感受后,一種更深刻、更無法逃避的恨意出現。
他們恨自已!
恨那個曾經冷漠、殘忍、助紂為虐、沉默縱容的“自已”!
當施暴者的行為,通過受害者的感官反饋回來,那種扭曲的、難以言喻的痛苦,足以讓任何堅固的靈魂結構徹底崩解。
“啊——!是我!是我踢的她!我的腿……我的肋骨好痛!”
“不是我……不是我說的……可我真的說了……那水好冰……跳下去的時候直接灌進了嘴巴鼻子……”
“我看見了……我每次都看見了……我向我求救了, 我沒管,她說三天沒吃飯了,求我給口吃的,可我不僅不給,還啐了一口……”
陳留根的魂體開始劇烈顫抖,嘴里反復念叨:“齊心……統一口徑……榮耀……哈哈……榮耀……”
哀嚎、痛哭、懺悔、自我憎惡的尖叫……各種崩潰的魂音在綠光幻境中交織。他們被困在宋綰檸的感知里,承受著她承受的,同時被迫看清自已在這悲劇中扮演的每一個丑陋角色。
這種“自已”施加于“自已”(通過宋綰檸)的痛苦與認知顛覆,讓他們痛苦不堪。
綠光開始退去,自那些癱軟在地、扭曲哀嚎的村民亡魂身上剝離,一絲絲收回枯槐樹干,最終徹底斂入“年輪”藤鞭消失的孔洞。
墨綠的光域消散,坳地重新被那粘稠黯淡的猩紅光芒籠罩。
死寂,只持續了短短一瞬。
緊接著,空地之上,爆發出比之前任何時刻都更加混亂、凄厲、充滿了崩潰與自我撕裂的聲浪。
村民們不再僅僅是因痛苦而嚎叫,更是在那切膚之痛與清晰無比的自我認知沖擊下,陷入了徹底的癲狂與悔恨的深淵
“啊——!我的骨頭!我的骨頭好像都斷了!” 墩子抱著自已的手臂和肋部,魂體蜷縮成怪異的一團,仿佛還能感受到被自已踢斷肋骨的劇痛,以及宋綰檸每一次挨打時那深入骨髓的恐懼。
“我踢了她!我怎么能……那么狠地踢她!她當時該多疼啊!” 他猛地用頭撞向地面,發出沉悶的魂體撞擊聲。
有婦人癱在地上,眼神渙散,“我還罵她……我這張嘴!我這張爛嘴啊!” 她忽然抬手,狠狠抽打著自已的臉頰,動作里充滿了自我厭惡。
更多村民亡魂捶胸頓足,以頭搶地,發出意義不明的哭喊和懺悔:
“我看見了!我都看見了!我沒管啊!”
“李長庚不是人!我們……我們也不是人啊!”
“什么齊心……什么為了村子……”
“錯了……全都錯了……從她進村那天起……就錯了……我們……造了孽啊……”
然而,他們的懺悔、他們的痛苦、落在另一個存在的眼中,卻如同火上澆油,激起了比之前更甚的暴怒與仇恨!
裴星珩依舊跪在那里,臉上的血淚痕跡未干,赤紅的眼里,此刻卻燃燒著一種近乎毀滅的、冰冷到極致的火焰。
他聽到了他們的“知道錯了”,聽到了他們的“不該如此”,聽到了他們對自身行為的憎惡。
可這些聲音,落在他耳中,并沒有平息他心中的滔天恨意。
“錯?” 裴星珩開口,“你們現在,知道錯了?”
他撐著身子站了起來,一股比之前更加森然恐怖的怨氣與威壓襲來,周遭的猩紅光芒都為之劇烈搖曳、暗淡!
“太輕了……” 他盯著他們,裹挾著無盡的痛苦與暴戾,“我打聽到的……我以為,那已經是地獄!”
他的聲音拔高,帶著一種靈魂被撕裂般的尖嘯:
“可我親眼看到了!這比任何話語、任何想象,都殘酷千萬!”
他伸手指向枯槐,指向那片土地,手指顫抖:
“你們現在感受到的痛?只是這棵槐樹“見”到的,遠不及她所遭受的所有!你們現在的悔?在她十年的非人煎熬面前,一文不值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