離開鴉嘴坳后,山還是那些山,樹還是那些樹,但沒了那股子纏人的陰怨氣,連風都顯得清爽了些。
彪子撒開步子,黑褐的皮毛在林木間時隱時現,驚起草叢里幾只肥碩的山雞,撲棱棱飛走。
山勢時陡時緩。過了信州地界,多了不少葉子會變顏色的樹。
白未晞看見一種葉子像巴掌的樹,邊緣已經開始泛紅,她伸手摘了一片,仔細看著。
路過一條水流較緩的溪邊 ,白未晞看見幾條身子側扁、鱗片閃著青黑光澤的魚,個頭不小。
她還沒動,彪子已經悄無聲息地蹚進水里,快如閃電地一爪子拍過去,水花濺起老高,一條肥魚被拍到了岸上,尾巴還在使勁甩。
白未晞走過去拎起來看了看,魚鰓鮮紅,不錯。她取出匕首,就著溪水刮鱗去內臟,找了處干爽地方,生起一小堆火,串在削尖的樹枝上烤。
魚油滴進火里,滋滋作響,香味飄出來。彪子蹲在旁邊,淺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,尾巴尖輕輕擺動。
白未晞撕了塊魚肉放進嘴里,嘗了嘗味道,然后把剩下的大半條丟給彪子。
越往西北走,林子里菌子也越發多了起來,有傘蓋金黃、胖墩墩的,有細長桿子頂著小小黑帽的,還有顏色鮮艷得像涂了胭脂的。
白未晞采了不少,將其曬干后放進了背筐。
山野無人,彪子撒了一個多月的歡。
白未晞任它馳騁,這一個多月,他們看著山林從夏末走向初秋。那些葉子像巴掌的樹,紅得愈發鮮艷,像一簇簇燒著的火。
林子里的野果子也換了批,有一種紫黑色的小漿果,成串結在灌木上,她摘來嘗,甜中帶澀,汁液染得指尖發紫。
菌子采了又曬,背筐里攢了好幾個鼓鼓的干菌包。彪子逮過獐子,追過野鹿,甚至還和一頭脾氣不小的野豬對峙過,最后那野豬被它一爪子拍暈拖了回來,成了好幾日的口糧。
這日午后,他們行至一處較為平緩的山口,遠遠已能望見山下阡陌縱橫,屋舍點點,更有官道如帶,車馬往來。人煙漸近。
白未晞拍了拍彪子油光水滑的脊背,彪子在人前又顯化成了青牛模樣。
她騎上牛背,朝山下的集鎮行去。
集鎮不大,但正值午后,頗為熱鬧。
道旁有茶寮酒肆,挑著“新炊菰米飯”、“熱煮團魚”的招子。更有許多挑擔擺攤的鄉民,賣著秋日新下的栗子、棗子,新編的竹席、笸籮,活雞活鴨在籠子里咯咯嘎嘎叫。
白未晞騎著青牛穿行其間,她在路過一個賣秋梨和柿餅的攤子時,聽到旁邊茶棚里幾個人正高聲談笑。
“……要說熱鬧,還得是玉笥山!九月九日近在眼前了,今年聽聞不僅是何君的大祭,郁木觀還要開‘洞天論道’,廣邀四方有識之士!場面定然小不了!”
“可不是,我家掌柜早早就派人去了,就盼著那日能得個好位置,聽聽高道講經。”
“講經論道雖不懂,可咱們俗人,不就圖個熱鬧,沾沾仙氣?聽說山下十里八鄉的人都要去,那山道怕是都要擠滿了!”
“何君是誰?” 一個年輕些的伙計插嘴問。
“嗐,你這都不知?就是何紫霄啊,秦時入玉笥山修道成仙的……”
白未晞牽著青牛,在賣梨的攤前停下,挑了幾個黃澄澄的秋梨。
付錢時,她抬眼看向那說得口沫橫飛的男子,出聲問道:“玉笥山,往哪個方向去?”
男子正說到興頭上,被打斷,有些不悅,但見問話的是個年輕女子,氣度卻有些說不出的特別,便壓了壓性子,抬手往前一指:“順著官道向前,再走兩日,見到贛水后沿江往西不遠便是。姑娘也是去趕重陽法會的?可得趁早,去晚了別說上山,山腳下怕都找不到落腳地兒。”
白未晞點點頭,將梨子放進竹筐,道了聲:“多謝。”
她牽著青牛,依著行商所指,上了西北向的官道。
秋日的陽光灑落,道旁稻田已是一片金黃,農人正彎腰收割,鐮刀劃過稻稈的嚓嚓聲連綿不絕。
白未晞坐在牛背上,拿著秋梨,慢慢吃著。梨子汁水豐沛,清甜微渣。
九月九,何君大祭,洞天論道在玉笥山。
這座山,老道士乘霧曾提及過,是道教第十七洞天,大秀法樂洞天的第八郁木福地。
“去看看。”白未晞拍了拍彪子。
青牛載著白未晞,沿著官道走了兩日。
秋意更濃,早晚的風已帶上明顯的涼意。道旁的稻田收割了近半,露出黃色的土地。
這日晚間,他們在一處遠離官道的山林背風處歇腳。彪子去林子里轉了一圈,叼回只肥兔子。白未晞生了火,將兔子收拾干凈,架在火上慢慢烤著。火光跳躍,映著她沉靜的側臉和彪子淺金色的瞳孔。
夜漸深,林間除了柴火偶爾的噼啪聲和遠處隱約的蟲鳴,一片寂靜。
忽然,彪子耳朵一動,猛地抬起頭,喉嚨里滾出低沉的警告吼聲,望向左側黑暗濃密的林子深處。它渾身的肌肉繃緊,前爪微微下壓,進入了戒備狀態。
白未晞也停下翻動烤兔的動作,抬眼望去。
只見那林子深處,傳來沉重卻迅捷的腳步聲,帶著妖氣。那妖氣渾厚綿長,修為不淺。
不過數息,一個高大的身影撥開灌木,走了出來。
來者身形魁梧,近乎九尺,穿著件不知什么獸皮胡亂鞣制的短褐,露出筋肉虬結、布滿黑毛的胳膊和小腿。
他方臉闊口,濃眉如帚,一雙銅鈴大眼在火光映照下炯炯有神,頭頂還保留著兩只毛茸茸的熊耳?
是個已然化形、卻還未完全斂去本相特征的熊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