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景帝抬起頭,十二旒冠冕下的眼眸平靜無波,但熟悉皇帝的張云祿卻敏銳地察覺到,陛下叩擊龍案的手指停頓了。
“何事如此驚慌?”周景帝聲音溫和,卻自有股不容置疑的威嚴。
老太監深吸一口氣,仿佛要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,才顫聲道:“天元秘境剛剛傳出消息……天道宗天玄真君……肉身被斬,僅余元嬰遁出!”
“啪嗒。”
張云祿手中那枚關于北域情報的玉簡,竟失手掉落在光潔如鏡的暖玉地磚上,發出清脆的聲響。
這位一向以沉穩老辣、算無遺策著稱的大周丞相,此刻臉上那常年掛著的、仿佛面具般的溫和笑容瞬間凝固,眼中第一次露出了難以掩飾的震驚。
“你……你說什么?”
張云祿甚至下意識地追問了一句,懷疑自己聽錯了:“天玄子?肉身被斬?何人所為?”
老太監伏低身子,語速極快卻清晰:“千真萬確!是天玄真君的元嬰親口嘶吼……乃玄天劍宗牧長青所為!
此刻秘境出口處已嘩然一片,天道宗長老正在接應其元嬰,萬毒宗千蜈真君……正在當場譏諷!”
殿內頓時陷入了短暫的死寂。
只有龍涎香在青銅仙鶴香爐中裊裊升騰,發出細微的“滋滋”聲。
周景帝緩緩放下了手中的朱筆。
他身體微微后靠,倚在雕刻著九龍戲珠的紫檀龍椅靠背上,玄色龍袍上的九條五爪金龍仿佛也感受到了什么,游動的速度放緩了些許。
這位統治九州三百余年、見慣了風浪的大周帝王,臉上并沒有像張云祿那樣明顯的震驚之色,反而……嘴角開始慢慢向上勾起。
那是一個極為復雜的表情。
先是細微的驚訝在眼底一閃而過,隨即被一種玩味的、仿佛看到有趣戲劇般的興味所取代,最后,嘴角的笑意逐漸擴大,化為一抹毫不掩飾的、帶著幾分戲謔和期待的笑容。
“牧長青……”周景帝輕聲念出這個名字,指尖再次開始有節奏地輕輕叩擊龍案,發出“篤、篤、篤”的輕響。
“陛下,”張云祿迅速收斂了失態,但眉頭依舊緊鎖,彎腰拾起玉簡,沉聲道,“此事……太過驚人。
天玄子乃天道宗元嬰后期第一人,身負周天星辰劍體,執掌周天星辰劍,其實力在元嬰境中堪稱頂尖。
牧長青即便天賦異稟,又有孽龍相助,可他才元嬰初期不久……如何能斬天玄子肉身?”
他頓了頓,眼中精光閃爍,繼續分析:“除非……此子在秘境中又有驚人際遇,實力暴漲。或者,他之前隱藏了真正的底牌。”
周景帝沒有直接回答張云祿的問題,他仿佛還沉浸在某種思緒中,目光投向殿外虛空,仿佛能穿透行宮壁壘,看到九龍山下那片因這消息而沸騰的景象。
“張愛卿,”
周景帝忽然開口,聲音里帶著一種奇特的韻律,似笑非笑,“你還記得,當初牧長青金丹斬元嬰大妖的消息傳回時,朝堂上是何反應嗎?”
張云祿微微一怔,隨即躬身道:“臣記得,當時東方國公等人斥其留影石作假,是臣呈上血指印與證據,陛下力排眾議,破格擢升其為青山府知府,授昭武將軍銜。”
“是啊,”周景帝笑意更深,龍袍下擺隱約有一縷極淡的黑霧繚繞又瞬間隱去,“那時朕便覺得,此子有趣。
后來九龍山大比,他劍斬云揚,擊敗玄古,助玄天劍宗重返上三宗……朕一次次覺得,他已到極限,該收斂鋒芒了,可他卻一次次給朕驚喜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轉向張云祿,眼中閃爍著洞察一切的光芒:“愛卿,你當初舉薦他,是想用他來制衡青州的東方家族和南宮家族。
將他當作一枚棋子,一枚可以攪動青州局勢、甚至將來用來敲打其他世家和宗門的棋子,對嗎?”
張云祿心中凜然,知道在陛下面前任何隱瞞都是徒勞,坦然道:“陛下明鑒,此子出身微末,卻天賦、心性、手段皆屬上乘。
且與東方家族早有嫌隙,正是用來打破青州平衡的利刃。
只是……臣也沒料到,這把‘刀’會鋒利到如此程度,成長會迅猛到如此地步。”
“何止是鋒利。”
周景帝輕笑出聲,那笑聲在空曠的大殿中回蕩,帶著一絲冰冷的嘲諷:“他現在斬的,可不僅僅是青州的荊棘,而是直接砍向九州最頂尖宗門的臉面了。”
他緩緩站起身,玄色龍袍無風自動,周身那層肉眼難辨、代表大周國運加持的金光微微蕩漾。
他踱步到窗前,俯瞰著下方云霧繚繞、九峰林立的九龍山。
“天道宗,九州第一大宗,執修真界牛耳已逾千年。”
周景帝的聲音平靜,卻蘊含著無形的壓力,“其宗主姬天通,野心勃勃,門下元嬰真君超十位,更有化神底蘊。
天玄子,是他最得意的打手,是天道宗元嬰境的招牌,是未來宗主的候選之一。”
“如今,這塊招牌,被一個修行不足甲子、元嬰初期的后生,在眾目睽睽之下,砸得粉碎。”
周景帝轉過身,臉上那戲謔的笑容變得無比清晰,眼中卻無半分笑意,只有深不見底的寒潭:“張愛卿,你說……姬天通此刻,會是什么心情?天道宗上下,又會是什么反應?”
張云祿感到后背微微發涼,他太了解這位陛下了。
陛下越是笑得輕松,往往意味著事情越是嚴重,算計越是深沉。他斟酌著詞句,道:“天道宗……絕不會善罷甘休。
天玄子肉身被斬,道心受損,此仇已不共戴天。
姬天通此人,看似超然物外,實則睚眥必報,且極重宗門顏面。牧長青此舉,已不是簡單的弟子爭斗,而是對天道宗千年威名的公然踐踏。”
“不僅如此。”
張云祿繼續分析,思緒飛速轉動,“先前牧長青已得罪死了玄冥宗、萬毒宗、御獸宗,與海王宗也是死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