牧長青沒有再去看地上那些幾乎嚇破膽的世家子弟。
在他眼中,這些人不過是大時代洪流下不起眼的浮萍,他們的看法、議論,無足輕重。
沒有有多余的動作,只是身形一晃,便在原地突兀地消失得無影無蹤,仿佛從未出現過。
隨著他的離開,那籠罩整個畫舫、令人窒息的恐怖威壓和殺意,也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。
“呃啊……”
“噗……”
雅閣內,幸存的人們如同剛從溺水中被撈出,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,不少人直接趴在地上干嘔起來,臉色青白交加,眼中依舊殘留著揮之不去的恐懼。
燈火早已熄滅,只有窗外洛河上倒映的月光和遠處岸邊城鎮的稀疏燈火,透過破損的窗戶和門洞,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,映照著滿地狼藉和一群失魂落魄的身影。
陳子軒是第一個勉強恢復行動能力的。
他扶著旁邊同樣裂紋遍布的柱子,艱難地站起身,雙腿依舊在不受控制地顫抖。
他環顧四周,看到李文博、趙紅纓等人也陸續掙扎著爬起,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劫后余生的后怕,以及一種面對絕對力量時的深深無力感。
“走……走了嗎?”劉富貴聲音嘶啞,肥胖的身體抖個不停,幾乎站不穩。
“應該……走了。”
李文博用折扇撐著地,臉色蒼白如紙,苦笑道:“在牧真君……不,在牧前輩眼中,我們恐怕連讓他多看一眼的資格都沒有。”
趙紅纓咬著嘴唇,雖然性格剛強,此刻眼中也難掩驚悸,但更多的是一種復雜:“他……他剛才的怒意……是真的。五大宗門和朝廷,這次是真的把他和玄天劍宗往死里逼了。”
陳子軒深吸幾口氣,強行平復紊亂的心跳和氣息,正準備招呼侍從進來收拾殘局,同時想著該如何處理今日之事。
隱瞞是絕對隱瞞不住的,牧長青現身洛河畫舫的消息很快就會傳開,他們必須想好說辭,避免卷入更深的是非。
就在這時,他的目光無意間掃過雅閣的角落——那里,是周顯剛才癱倒的位置。
月光恰好透過一個破損的窗格,斜斜地照在那個角落。
只見周顯依舊保持著之前癱跪在地的姿勢,一動不動,頭低垂著,幾乎貼在地面。
一開始,陳子軒以為周顯只是因為驚嚇過度,昏過去了,或者依舊不敢起身。
畢竟剛才牧長青的威壓實在太恐怖,連他這個筑基后期都差點心神失守,周顯也是一個筑基修士,表現得更不堪也在情理之中。
然而,隨著目光停留,陳子軒心中漸漸升起一股怪異的不安感。
太安靜了。
其他人雖然狼狽,但至少還有粗重的喘息聲,身體還會因為恐懼而微微顫抖。
但周顯那里,沒有任何聲息,連胸口的起伏都……看不見?
“周兄?”陳子軒試探著叫了一聲,聲音在寂靜的雅閣內格外清晰。
沒有回應。
李文博、趙紅纓等人也察覺到了異常,紛紛將視線投向角落。
陳子軒心中不祥的預感越來越強烈。
他強撐著還有些發軟的雙腿,一步步走向周顯。
越靠近,空氣中似乎隱隱彌漫開一絲淡淡的、若有若無的腥甜氣味。
當他終于走到周顯身旁,借著月光低頭看去時——
“嘶!”
陳子軒倒吸一口涼氣,瞳孔驟然收縮,臉上最后一絲血色也瞬間褪盡,身體僵硬在原地!
只見周顯的臉依舊貼著冰冷的地板,但七竅——雙眼、雙耳、鼻孔、嘴巴——都流淌出了暗紅色的、已然半凝固的血液!
那些血液在他蒼白的臉上蜿蜒出猙獰的痕跡,在月光的映照下,呈現出一種妖異而恐怖的色澤。
他的眼睛圓睜著,瞳孔已經渙散,里面充滿了臨死前極致的恐懼和難以置信,仿佛看到了世間最可怕的事物。
沒有外傷,沒有打斗痕跡,甚至他周身的衣物都還算完整。
但他已經死了。
悄無聲息,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牧長青的詢問和滔天怒意所吸引時,在所有人都沉浸在劫后余生的恍惚中時,他就這樣,七竅流血,斃命當場!
“周顯……他……他死了!”劉富貴也看到了角落里的情形,發出一聲變了調的驚呼,肥胖的身軀連連后退,差點再次摔倒。
其他人聞言,連忙圍攏過來,當看清周顯的死狀時,無不倒吸冷氣,臉色劇變,眼中充滿了更深的恐懼。
“難道是……是牧真君……”一名世家子弟聲音顫抖,幾乎要哭出來,“一定是牧真君……他聽見了……聽見了周顯之前說的那些大不敬的話……”
“可是……牧真君什么時候動的手?我們……我們完全沒察覺到啊!”另一人駭然道。
陳子軒緩緩蹲下身,伸出微微顫抖的手指,探向周顯的頸側。
觸手一片冰涼,沒有任何脈搏跳動。他又小心翼翼地檢查了一下周顯的身體,確實沒有任何明顯的外傷。
“不是外傷致死……”陳子軒聲音干澀,“看樣子……像是神魂直接被那股恐怖的威壓……震碎了……”
他想起了牧長青剛剛現身時,那如同生命層次碾壓般的威壓,想起了周顯當時嚇得魂不附體、瘋狂磕頭的樣子。
或許就在那一刻,當牧長青的殺意因為周顯之前的狂妄言論而有一絲波動時,無需任何多余動作,僅僅是那更加凝實了一絲的威壓和殺意沖擊,就徹底碾碎了周顯這個筑基修士脆弱的神魂!
殺人于無形!
甚至大多數在場的人,包括他這個筑基后期都絲毫沒有察覺到牧長青在盛怒之下,還對這樣一個螻蟻般的存在,施加了如此精準而致命的懲戒!
這是何等恐怖的控制力?又是何等冷酷的手段?
陳子軒看著周顯那張滿是血污、驚恐凝固的臉,心中一片冰涼。
周顯固然口無遮攔,咎由自取,但牧長青這隨手碾殺的行為,也充分展現了對方其如今殺伐果決的心態。
連周顯這樣依附于天道宗的家族子弟都隨手滅殺,其與天道宗等勢力的仇恨,已然是不死不休,再無絲毫轉圜余地。
“今日之事……”
陳子軒緩緩站起身,看著周圍驚魂未定的同伴,聲音沉重而疲憊:“誰都不許外傳周顯的死因。就說……就說他是急病突發,暴斃而亡。
至于牧真君來過之事……恐怕瞞不住,但也不要主動宣揚,若有人問起,含糊應過便是。”
他深知,如果被卷入了這場席卷九州的驚世風暴的邊緣。
稍有不慎,就可能被任意一方的余波撕碎。周顯的死,就是最血腥的警示。
畫舫在洛河上靜靜飄蕩,月光凄冷。
雅閣內,幸存的眾人看著周顯的尸體,再也沒有了半分飲酒作樂的興致,只有無邊的寒意和后怕,籠罩在每個人的心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