來人掀開兜帽,露出通紅的臉頰。
“煜哥兒。”
這已經不是驚喜,該叫做驚嚇。
“胡鬧!”
李煜不解道,“銘叔怎么敢放你出內城?”
外城有什么?
有冰尸,有......營兵。
前者或許沒什么大不了。
后者,卻是一不留神就要栽個跟頭。
人心,便是這世上最難測的東西。
“沒事兒的,”李云舒微微歪頭,俏皮地笑了笑,“有松叔跟著呢!”
在少女身后,壯碩的漢子取下斗笠,抱了抱拳。
“大人,我帶人專程保護我家小姐。”
李煜順著看去,人可真不少。
除去推車搬物的一伍屯卒,剩下的人全是沙嶺李氏家丁。
熟面孔不少,李望棟、李望桉......足足四個。
看樣子,除去李銘身邊的兩三個親兵,全都陪著李云舒出來‘踏青’。
“舒兒,飯送到了,看也看了,快回去暖暖身子。”
李煜的意思再明白不過。
看過了外城的荒涼,便該回去了。
畢竟,留李云舒在這兒做什么?
一塊兒掄錘嗎?
“滿地皆是穢物凍成的殘渣,若是污了你身上衣袍,就太可惜了。”
李煜指了指滿地的冰碴兒,語氣溫柔。
皚皚白雪之上,灑的有紅、有黑、有灰......
倒也稱得上是‘五顏六色’。
這主要取決于尸鬼的顱首,到底‘炸’開碎成多少塊兒。
看起來是挺有意思,是這雪景中為數不多的點綴。
可若是知道了它們原本是什么,就再也浪漫不起來。
那是肉、是骨、是皮、是血......是腦髓!
此間坊市,已經成了一處血淋淋的‘屠宰場’,四處都充斥著由仇恨引動的暴力宣泄。
一個個失了家,喪了親的兵卒,就這么一刻不停地殺戮著街巷中毫無反抗的尸鬼。
累?
不,他們一次次揮動斧錘,好似亢奮地感受不到疲憊。
在復仇之后的漫長空洞擴大之前,異樣的滿足,仍會因此涌起剎那,去填補......
這就足夠了!
不顧一切,不考慮其它,只是殺戮。
這樣的發泄,恰是他們樂意的。
......
少女并不反駁,嘴角仍是輕輕揚起笑意。
“煜哥兒,喝湯。”
李云舒并不為李煜的勸阻而氣悶。
她的雙手從斗篷中伸出,捧著一盅......姜湯?
李煜下意識接過,鼻子輕輕嗅了嗅,很熟悉的味道。
“蕓香煮的,我來帶給你。”
李云舒的眸子亮閃閃地,含笑看著李煜,眼神似是在期待些什么。
是什么呢?
李煜從皮囊里把陶盅取出,手掌握了握,溫熱,正好。
‘咕咚......咕咚......’
一盅姜湯,李煜三兩口就干了個干凈。
“給。”
李煜把陶盅遞還回去。
不用他再勸,李云舒輕輕接過,重新掩在懷中。
在天寒地凍的城中走上一兩刻鐘......一盅湯,為何溫度正好?
好難猜啊。
李煜抬手撓了撓鼻子,只覺得姜湯暖的臉頰也微微發燙。
看起來,效果很好。
“煜哥兒,我回了,”李云舒嫣然一笑,“等你回來一道用晚食。”
李煜點點頭,默默注視著李云舒在數名甲士的護衛下折返。
至于推來的餐車?
送食的一伍屯卒正手忙腳亂地想法子點灶。
盆里的黍米飯早就凍得跟石頭一樣硬。
還有那凍得梆硬的腌菜,都得熱一熱,才能入口。
熱食、熱湯,他們倒是想直接吃,那也得有不是?
“開飯了!”
李煜目視遠處身影出坊,馬上派人去通知散在各處的小隊兵卒。
“吃了午食,歇一歇,烤烤火。”
“申時一到,今日便打道回府,明日再‘戰’!”
“喏!”
炊煙裊裊,所謂人間煙火氣,便是如此。
......
南坊鐘樓上,朱翼回頭看了看。
明明南坊內也升起了幾道炊煙,做著吃食。
可不知為何,朱翼總覺得它們沒有北城那唯一的一道煙氣,來的清靈。
大抵,是因為他們的忙碌和激情?
其實是看不清的。
可朱翼就是有這樣的感覺。
越是渴望什么,便會越是敏感。
不講道理的直覺。
“真好啊......”
朱翼口中低喃。
“嗯?”老卒端著托盤正從樓梯下頭走了上來。
“我聽你說什么呢?”
“算了,”老卒只想趕緊吃口熱乎的,“烤番薯,配一大碗茬子粥!”
“快吃,省得涼了!”
這可是他爭分奪秒從灶臺那兒端來的。
即便如此,也還是有些涼了。
朱翼接過托盤放在案上,低頭看了看,興致缺缺,順手把番薯又丟回炭盆里。
“還是這些?”
“呵,我看是你嘴饞了吧?”
老卒呵呵笑著,從懷里掏出半根臘肉。
“看,這才是今天的份例。”
別人是按片兒分,就他們這些干苦差的能多吃幾口。
靠美食聊以慰藉。
......
此后每一天,但凡風雪小上一些。
衛城總會有人出來,一頭扎進北城坊市里,沒完沒了的忙碌。
積少成多,總有把尸鬼料理干凈的時候。
至于殘骸,就等化凍再說。
時間,在遼東寒季是靜止的。
張承志緊了緊斗篷,問道,“大人,卑職......”
西市弄完,衙前坊也收拾干凈。
眼看著就要到東市和北坊。
‘張芻’的去留,也就成了個問題。
“有話直說,”李煜蹙了蹙眉,“你口中總不能是什么見不得人的事?”
“自然不是。”
張承志尷尬笑了笑。
“張芻,大人打算怎么處置?”
李煜愣了愣,這才想起來這件事從官尸那兒就走偏了。
反倒是把東市的‘張芻’,北坊的‘道尸’全都忘在了腦后。
“張大人,他是你的人,便要看你的意思。”
李煜對什么城隍降世可不感冒。
冉天王也好,鬼將軍也罷。
總有人說什么鬼神下凡。
李煜反正是不信。
先有了道真人提點,后有官尸高啟明了真假,最后落到‘張芻’身上......
多了些順理成章,少了點兒神秘感。
‘云棲道人’也是一樣。
它們清理尸鬼同類,厲害是真厲害,但也沒有到不可或缺的地步。
不可控,就是最大的隱患。
“我想著,”張承志抿了抿嘴,拱手拜禮,“留著它,由大人調用!”
死人重要,還是活人重要?
只能是仁者見仁,智者見智。
“那......”
李煜反倒是有些糾結,留下甲尸倒也無所謂。
可是,依照張芻殘留執念的言語來看,就不得不牽扯到另一具尸鬼。
“張劉氏呢?”
他們都知道,有那具甲尸的地方,后面大概率還會跟著一個‘小尾巴’。
拋開其它不談,那也是一具尸鬼。
或許還是維系張芻執念的關鍵。
說不清,理還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