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曜宮。
滿池蓮花盛放,夏日灼風肆意撫過大地。
崇文殿中,小皇帝與蕭氏四子及宗氏幾位公子正提筆練字。
李修謹負手低頭在桌間慢慢踱步,時不時糾正著他們的落筆,最后站到了趙佑寧身側。
趙佑寧鼻尖聞到一股淡淡的香氣,除了景曜宮中常燃的佛手柑香,還夾雜著玉德殿寢殿中的獨有香氣。
是茉莉的甜美和蘭花的冷香,玉貝身上就是這種味道。
見小皇帝筆尖落下,在紙上洇成一個小小的墨團,李修謹蹙眉,卻沒有說什么。
他公務繁忙,很少來崇文殿,每回來,都會細細考較小皇帝課業,指出不足。
陽光透過窗欞一點點移動,蟬聲愈發熱鬧。
下課后,趙佑寧走到廊上,繃緊的肩膀這才放松下來,在一眾孩子的簇擁下去了正殿一側的葡萄架。
濃蔭垂翠,小公主好奇地伸出手,追著半空的蝴蝶,嘴里不停喊著,“蝶……蝶蝶。”
金玉貝看著一臉平和溫柔的杜月榮,宋嬪和韓美人,心中一動,開口道:
“我之前與你們說的,可想好了?”
對面幾人略一怔愣,垂下頭去。
杜月榮示意乳母看好櫻寧,看向宋嬪和韓美人,打破了沉默。
“你們倆個怎么不開口?你們還年輕,出宮找個良人,生兒育女,相伴余生不好么?何苦留下,虛度年華。”
風過,葡萄葉輕動,發出沙沙聲,一聲嘆息從宋嬪口中溢出。
“玉貝和你是為我們好,可入宮快十年了,這顆心早就涼透了,習慣了這種生活。不想,也不愿再費心思在男子身上,去應付后宅的瑣事。如今這樣的日子,我們就很歡喜,很知足。”
金玉貝點頭,“好,都聽你們的。其實,我也舍不得你們走,這樣吧,若有一日,你們想出宮了,我再去向陛下請旨。”
“出宮?誰要出宮!!”一陣風似的,趙佑寧沖了過來,一把抓住金玉貝的手,抬頭凝望著她。
“玉貝,你不能出宮!你哪兒也不能去,你要陪著朕。”
金玉貝愣了下,拿出帕子輕拭趙佑寧額角的汗,并未解釋,只道:
“好,那我不出宮,陛下得答應我一件事。”
“你說,你要什么朕都給!”
“那過了年,陛下就搬去康寧殿住。”
“玉貝也去嗎?”
“不,我仍住景曜宮。”
趙佑寧緊抿著唇,心中一萬個不愿意,可他又不想讓玉貝不開心,想著反正是明年的事,等他撒撒嬌、纏磨幾個月,玉貝心一軟,肯定就會跟著自已搬過去。
小皇帝眼珠微動,不說好也不拒絕,只摟著金玉貝的脖子,膩歪到她懷里,討好道:
“玉貝,輔寧王說,除夕后要改年號,景曜宮這個名字也可以改,你說,起個什么名字好!”
陽光透過重重翠影,在青石磚上投下一地碎金。
李修謹緩步而來,看到掛在金玉貝身上,臉貼在她粉頰邊的小皇帝時,語氣不自覺透出不快。
“陛下,天子之儀,重在端莊肅穆,還請陛下時時自省,勿失威儀。”
也不知怎的,趙佑寧有些怵這位冷臉的輔寧王,身子不由僵了下。
金玉貝輕拍了下小皇帝的背,語氣溫和,“陛下年幼……”
“護國夫人。”李修謹開口打斷,“夫人護佑陛下,情深意重。只是天子威儀,需自幼養成,還請夫人于慈愛之中,不忘規正。”
金玉貝掃了下李修謹,也不知他哪兒又不痛快了,當著人不給自已面子。
她輕輕推開趙佑寧,“陛下,玉貝和王爺有些事要商議,您在這兒陪小公主玩一會兒。”
趙佑寧咬著唇,看著手中的裙角一點點抽離,一雙瑞鳳眼冷冷盯向李修謹的背影。
“過來。”剛進玉德殿偏殿,金玉貝的語氣就冷了一分。
“來了。”殿門被宮人輕輕帶上的一刻,李修謹面上的疏冷立刻變成深情款款。
他取下官帽,應了一聲,彎腰抱起金玉貝,朝窗下貴妃榻而去。
金玉貝眼疾手快,一下捂住男人的唇,嗔道:
“王爺如今權傾朝野,在我這兒也發號施令了,看來,我得盡快上朝輔政了。”
輕吻掌心,李修謹握住金玉貝的手,柔聲回。
“方才是我不好,修謹整個人都是夫人的,夫人想怎么罰都行。”
“少來哄我。”金玉貝指尖輕戳李修謹的額頭。
“下個月,我要上朝輔政,明日,你派人去康寧殿機要書房,把那扇屏風給我搬到龍椅后去。
陛下如今上朝不過是上去坐坐擺個樣子,連龍椅都沒坐熱就走了。日后不可如此,時間要一點點加長。”
“夫人,想要人辦事,總得給點甜頭。”李修謹勾出曖昧笑意,手指去挑懷中人衣襟。
“大白天的,別鬧。”
“誰讓你晚上總也不翻我牌子?不是陛下睡在你寢殿,就是公孫悅與你同床共枕,好不容易我過來,你又來了小日子。
哼,那個蕭亭整日圍著你打轉,李陽、李亦倆個看你的眼神都不對了。我再不看緊點兒,夫人怕是連我的樣子都想不起來了。”
金玉貝聽著李修謹嘀嘀咕咕抱怨,沒好氣瞪了他一眼。
誰能想到,外表儒雅禁欲的輔寧王,床笫之上如此貪婪。
她本以為,男子開葷后,不過一陣子新鮮勁。誰知這人竟樂此不疲,還很是喜歡鉆研“課外讀本”,如今的自已,每每都甘拜下風。
想到這,一抹粉色浮現在金玉貝的臉頰,順著脖頸向下蔓延。
她側過頭,避過面前人如狼似虎的眼神,輕聲道:“你……你就不會膩么?”
“膩?!”李修謹愣了下,而后胸腔震動,發出一陣低沉笑意,將頭埋于她鎖骨處,一點一點向下,聲音含混惑人。
“是修謹不好,竟讓夫人膩了,我今日定要好好表現,讓夫人有新鮮感。”
他湊近金玉貝耳朵,用氣聲低語,“我要******”
很快,寢殿內傳出婉轉低吟,如泣如訴。
殿外,夏蟬聲嘶力竭吼叫,一浪又一浪的叫聲,好似無法停歇。
這晚,金玉貝身子酥軟無力,實在困乏,早早就熄了燈,卻不想,剛睡著就被人叫醒。
一盞茶后,千羽被五花大綁著押進來,生無可戀地跪了下去。
“說。”金玉貝多一個字都不想開口。
千羽木然抬頭,兩眼無神,也不知聚集在何處。
“王爺……我家王爺走了。”
金玉貝眼尾挑起,卻沒興趣知道趙玄戈是怎么死的。
“我與他有殺父之仇,他死了,你進宮找我做什么?”
千羽苦笑,像夢游一般。
“王爺撐了三天,嘴里念的都是你的名字,咽氣前讓我來告訴你,他在西山的人手,金銀都給你,讓我帶你的人去接管。”
燭火扭動,金玉貝緩緩起身,走到小軒窗邊。
千羽聲音哽咽,繼續說道:
“王爺讓我告訴你,他欠你的,用命還了。下輩子,他一定會比李修謹早遇見你。”
沉沉天際,一顆流星劃破蒼穹,不知墜落何方。
康裕十四年六月十三,安王趙玄戈薨逝,一生愛恨,至此落幕。王無子嗣,安王妃請旨帶發修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