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先是小心翼翼地用腳尖試探著向前挪了半寸。
停頓片刻,確認云深沒有進一步表示后,才極其緩慢地拖動另一只腳,完成了一次不到一尺的位移。
整個過程中,他的身體僵硬得像一塊被強行拖動的木板。
他就這樣,一步一停頓,一步一遲疑,以一種比蝸牛爬行還要遲緩的速度,極其艱難地向那張的床榻靠近。
那短短幾步路的距離,在他腳下,仿佛被拉長成了跨越刀山火海的漫長征途。
云深斜倚在榻上,單手支頤,好整以暇地看著他這副如臨大敵的模樣。
起初,他眼底還帶著幾分戲謔的興味,但眼看著樓見雪磨蹭了半晌,才挪了不到四分之一的距離,照這個速度,怕是真能磨蹭到天亮..........
他終于失去了最后一點耐心。
就在樓見雪進行到第五次“抬腳-停頓-落腳”的循環(huán),腳尖剛剛沾地,還沒來得及踏實的時候——
云深忽然毫無征兆地伸出手,隔空對著樓見雪的方向,輕輕一勾手指。
一股無形卻無法抗拒的力量瞬間裹住了樓見雪的身體!
他只覺得腳下一輕,眼前景物一陣模糊旋轉!
下一秒,天旋地轉的感覺消失,他已然跌坐在了柔軟的床榻邊緣,位置不偏不倚,正好是云深方才輕輕拍過的那個地方。
“太慢了。”云深淡淡地評價道。
樓見雪驚魂未定地坐在床沿,心臟狂跳,臉頰因瞬間的騰空而漲得通紅。
他僵硬地挺直脊背,雙手緊緊攥住身下的錦褥,指節(jié)泛白,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。
云深側臥著,銀發(fā)如月華鋪散,目光落在他緊繃的側影上,靜默了片刻,忽然開口,聲音在寂靜的客房內顯得格外清晰:
“外衣脫了。”
樓見雪渾身猛地一顫,攥著錦褥的手指關節(jié)捏得發(fā)白。
許是察覺到他瞬間僵硬的肢體,云深難得地地補充解釋道:“穿著這一身勁裝,你打算如何安睡?不嫌硌得慌?”
樓見雪:“..............”
他緊繃的心弦微微一松,隨即又被更大的窘迫淹沒。
是了,只是脫外衣,睡覺本該如此。
是他自已心思不凈,才會瞬間想岔。
可即便如此,要在師尊灼灼目光下寬衣解帶.........他依舊覺得無比艱難。
他低垂著頭,濃密的睫毛劇烈地顫抖著,露出的后頸染上了一層薄紅。
云深看著他這副恨不得把自已縮成一團的鴕鳥模樣,眼底最后一點耐心終于告罄。
“樓見雪,”他今晚第二次連名帶姓地喚他,“別逼我親自幫你。”
他微微支起上身,雖未真正動作,但一股無形的壓迫感已如潮水般彌漫開來。
“我數(shù)三聲。”云深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,“三聲之后,若你還穿著這身外衣.........”
他頓了頓。
“........我便親手替你剝了它。”
樓見雪猛地抬頭,他看著云深那張近在咫尺的臉,毫不懷疑他絕對說到做到。
“三。”
云深的聲音如同冰珠落玉盤,冰冷得不帶一絲情感。
就在“三”字尾音尚未完全消散的剎那——
方才的羞赧遲疑蕩然無存,他整個動作快得簡直一氣呵成,沒有一絲一毫多余的動作,只余殘影。
脫去外袍,他只著一身單薄的雪色中衣,更顯得身形清瘦。
云深蹙了蹙眉,還真是瘦瘦小小的。
幾乎在衣服離手的同一瞬間,伸手拽過榻上疊放整齊的另一床錦被,將自已從頭到腳嚴嚴實實地裹了起來,迅速滾到了床榻的最里側,背對著云深。
云深:“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”
他維持著半支起身的姿勢,看著眼前這突如其來的一幕,眼眸中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愕然,隨即這愕然化為了某種更深的無奈。
他看著那個瞬間將自已包裹成密不透風“繭子”,一時間竟有些失語。
房間內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寂靜。
過了好一會兒,直到那團“繭子”的呼吸也稍微順暢了些,云深才緩緩重新躺下。
他側過身,面對著那個散發(fā)著“生人勿近”氣息的背影,伸出一根修長的手指,隔著錦被,輕輕戳了戳那緊繃的脊背位置。
觸感僵硬得像塊石頭,怎么捂,也捂不化的那種。
云深的語氣里帶著連他自已都未曾察覺的縱容。
“徒兒..........”
他又戳了一下。
“裹這么嚴實.........”
“給為師留點啊。”
頓了頓,他似乎覺得這個理由不夠充分,又補充了一句。
“再裹下去,沒被為師如何,你先把自已憋死了。”
雖然他這修為早已寒暑不侵,蓋不蓋被子實則毫無意義。
但此刻,看著自家徒弟連空氣都要隔絕的架勢,他是真覺得,這小子能把自已活活悶暈過去。
那團“繭子”猛地一僵,隨即,被子邊緣極其緩慢地........往下拉了一寸,露出了一小截泛著粉色的的后頸。
然后,就再也沒有動靜了。
啊........真是好聽話的乖徒兒。
好想.........
云深無聲地勾了勾唇角,目光卻落在了那根束著墨發(fā)的發(fā)帶上。
他忽然伸出手,指尖輕輕勾住了那根發(fā)帶的尾端。樓見雪察覺到他的動作,脊背瞬間繃緊如鐵,連呼吸都屏住了。
云深沒有理會他的緊張,只是指尖微一用力,那根發(fā)帶便被輕巧地抽離。
霎時間,如瀑的墨色長發(fā)失去了束縛,柔順地披散下來,滑過樓見雪的后頸和肩頭,幾縷發(fā)絲甚至拂過了云深還未收回的手指。
緊接著,他溫熱的手掌極其自然地覆上樓見雪散開的發(fā)頂,輕輕揉了揉,動作帶著一種近乎安撫的隨意。
“不逗你了,安心睡。”
他的聲音低沉,在寂靜的夜里顯得格外清晰。
說完,他便收回了手,不再看那瞬間僵成石像的徒弟,自顧自地扯過被樓見雪霸占后僅剩不多的被角,隨意搭在腰間,然后翻了個身,背對著樓見雪,閉上了眼睛。
徒留樓見雪一個人,裹在密不透風的被子里,感受著頭頂殘留的的觸感。
心跳如擂鼓,在萬籟俱寂的夜里,一聲聲,清晰得可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