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清晨,天光微亮。
云深醒來時,一轉頭,便對上了一雙堪比珍稀靈獸“食鐵獸”的碩大黑眼圈。
樓見雪顯然早已醒了,或者說,可能壓根就沒怎么睡。
他正襟危坐在床榻另一側,見云深睜眼,扯出一個極其僵硬疲憊的笑容,聲音沙啞地打招呼。
“師尊..........早。”
云深:“.............”
他沉默地坐起身,銀發如瀑垂落肩頭,晨光中俊美的面容帶著初醒的慵懶,與對面那個仿佛被抽干了精氣的徒弟形成慘烈對比。
他眉頭微蹙。
“你昨夜........”他頓了頓,語氣帶著一絲審視,“是背著我,去掘了哪家的靈脈,還是去偷獵了神獸?”
樓見雪累得眼皮都在打架,聞言,連維持表面恭敬的力氣都沒了。
他閉了閉眼,幾乎是憑著本能脫口而出,清冷的嗓音里充滿了睡眠不足的怨念。
“師尊,您真好意思問,還不是您非要,睡在弟子身邊.........”
他揉了揉刺痛的太陽穴,破罐子破摔地抱怨:“弟子向來習慣一個人睡,身邊多了個.........還是個您.........這如何能睡得著?”
云深:“...........”
所以防他,防到了干瞪眼了一個晚上?
他回想了一下,自已昨夜確實只是規規矩矩地合衣躺了一晚。
他看向樓見雪那副仿佛經歷了九九八十一難的模樣,忍不住反問,“為師昨夜,可曾碰你分毫?”
他頓了頓,“若我真做了什么,你待如何?難不成要當場給為師表演一個.........撞柱明志?”
若是往常,聽到這等話,樓見雪怕是早已面色漲紅,又要開始引經據典地闡述倫常綱紀了。
但此刻,他實在是太困了,困到連羞恥心都暫時下線了。
“是是是.......您說得對........”他聲音越來越低,“弟子現在.......就能給您表演一個......”
云深看著他隨時要栽倒的模樣,只覺得額角隱隱作痛。
很好,兩個字:頭疼。
就樓見雪眼下這狀態,別說御劍飛行,怕是連站穩都成問題。
萬一飛到半空,他一個瞌睡栽下去.......云深揉了揉眉心,果斷放棄了原計劃。
最終,他們租了一輛寬敞舒適的靈獸車代步。
車廂內,樓見雪腦袋一點一點的,好幾次險些磕在車壁上,那副強撐睡意的模樣,讓一旁的云深看得眉頭越蹙越緊。
照這狀態顛簸兩日,怕是還沒到地方,人先散架了。
他終于失了耐心,屈起指節,不輕不重地敲了敲身旁的窗欞,發出清脆的聲響,驚得昏昏欲睡的樓見雪一個激靈,猛地坐直了些。
“師尊,怎么了?”
“還有三日路程,”云深的聲音聽不出情緒,“給你兩個選擇。”
他伸出兩根手指 。
“一,為師幫你,讓你安穩睡一覺。”
他頓了頓,指尖微不可察地凝聚起一絲靈光,暗示意味明顯。
“二,你自已靠過來,尋個舒服姿勢睡?!?/p>
這“幫”字里蘊含的“打暈”可能性,讓樓見雪瞬間清醒了大半,困意都被嚇退了幾分。
他幾乎是下意識地挺直了背脊,試圖與云深劃清界限。
“其實我覺得我不困的……”
云深將他這反應盡收眼底,唇角極淡地勾了一下,那笑意未達眼底,“乖徒兒,自已選?!?/p>
樓見雪抿緊了蒼白的唇,眼眸中掙扎之色一閃而過。
沉默僅僅持續了一瞬。
“那就不勞煩師尊了。”樓見雪輕吐了一口氣。
下一刻,他并指如風,迅疾地點向自已頸后的某個穴位。
動作干脆利落,沒有半分猶豫。
云深:“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”
這可真是太有骨氣了。
他看著徒弟身子一軟,直挺挺地朝一旁倒去。
幾乎是本能反應,云深伸出手臂,穩穩地托住了樓見雪下滑的身體,避免了他與車板的親密接觸。
他動作有些僵硬地將人調整了一下姿勢,讓樓見雪的頭枕在了自已的腿上。
垂眸看著腿上這張陷入沉睡的側臉,以及那圈明顯的烏青,云深無聲地嘆了口氣。他抬手,指尖無意識地梳理著樓見雪散落的墨發,動作帶著一種連自已都未曾察覺的緩和。
然而,心底涌上的卻是一陣真實的煩躁。
他圖什么?
若不是怕這小子趁他閉關又不知溜到哪里去,他何至于被沈聽瀾逮到,主動攬下這跑來筠洲巡查的麻煩差事?
美其名曰帶他“見見世面”,結果呢?
防他防得跟什么似的,連睡個覺都要用上自殘的手段。
他云深修行千年,何時這般費心勞力地看管過一個人?
簡直是..........自找麻煩。
他最討厭麻煩了。
云深靠在軟墊上,垂眸看著枕在自已腿上安然沉睡的徒弟。
指尖無意識地梳理著那如墨的長發,觸感微涼順滑。
他的目光漸漸從發絲移開,落在了樓見雪沉睡的側臉上?;蛟S是因穴道受制,那雙總是帶著倔強眼眸此刻緊閉著,長睫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陰影,平日里緊抿的唇瓣此刻微微放松,透出一種不設防的柔軟。
鬼使神差地,云深原本梳理頭發的手指,緩緩下移,帶著一種近乎探究的意味,極輕地撫上了樓見雪的唇瓣。
指尖傳來的觸感異常清晰。
溫軟、細膩,帶著特有的微潤彈性,像初綻花瓣最嬌嫩的蕊心,與他自身常年冰冷的體溫截然不同。
過于柔軟的觸感,讓云深冰藍色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。
一種難以言喻的悸動,順著指尖悄然蔓延至心口。
他像是被這感覺蠱惑,下意識地將剛才觸碰過那柔軟唇瓣的食指,輕輕貼在了自已的薄唇上。
仿佛.........想要確認什么,或者,分享什么。
微涼的指尖貼上自已的唇,似乎還能感受到屬于樓見雪的微弱溫度。這感覺太過奇異,帶著一種悖逆的禁忌感,卻又........莫名地吸引人。
他無意識地用齒尖,輕輕啃咬了一下自已的指腹。
垂眸再次看向腿上沉睡的人,那張臉依舊安靜,帶著倦極后的蒼白。
是啊,麻煩。
警惕他,防備他,甚至不惜自傷也要遠離他。
為他耗費心神,為他打破慣例,為他踏入這俗世紛擾。
云深緩緩閉上眼,喉結幾不可察地滾動了一下。
可即便是個天大的麻煩.......
他也好喜歡.......
這認知讓他煩躁,卻又奇異地感到一絲滿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