樓見雪在滿堂喧嘩中豁然起身,一枚碎銀從他指間彈出,落在說書人面前的案幾上。
“關于無憫上真,你還知道什么?他最后確切的消息,是什么?”
說書人正為剛才拋出的驚天消息自得,被這突如其來的問話和銀子弄得一愣。
他趕緊收起銀子,臉上堆起討好的笑。
“這位仙長,您問得可太細了.......方才那些,已是小的道聽途說,加上幾分揣測,搏諸位看官一樂。再往深里........那可就不是小人敢知道的事兒了。”
“不過自打玄玦真人一行在葬神古脈失蹤后,就再沒有無憫上真任何確切的消息傳出來了。活不見人,死不見尸。”
活不見人,死不見尸。
樓見雪他臉色瞬間又白了幾分,再不多言,轉身便離開了這喧囂之地。
街道上人來人往,陽光有些刺眼,樓見雪卻覺得周身發冷。
葬神古脈。
無論如何,他必須去一趟,生要見人,死要見尸。
但酒館里最后的消息,像一盆冷水澆醒了他。
玄玦真人,如果也折在了那里,那天衍宗絕無可能放任不管,葬神古脈外圍,此刻必定布滿了宗門的精銳弟子,甚至長老。
而他樓見雪的身份.......極其尷尬且危險。
在宗門正統眼中,他是叛徒云深唯一的親傳弟子,是與云深關系最密切之人。
云深盜寶叛逃,他難逃干系,甚至可能被認定為同黨。
此刻若以真實身份現身,無異于自投羅網。
易容?偽裝?
樓見雪心念電轉。
葬神古脈靠近魔域邊緣,靈氣稀薄混亂,正道修士罕至,卻是邪修以及各種不見光的勢力盤踞之地。
尋常修士避之不及,但有一類人,卻會鋌而走險,那便是行走在灰色地帶的商隊。
這些商隊,唯利是圖,游走于正邪邊緣,專門從事那些大宗門不屑做的生意,那么他們必定會穿越葬神古脈。
加入他們,無疑是目前混進去的最好選擇。
樓見雪不再猶豫,他尋到黑市一處不起眼的巷口。他運轉斂息秘法,將周身清正的靈力波動極力壓制,又用易容略微改變了容貌。
他走進茶館,里面光線昏暗,坐著幾個氣息彪悍的修士。
樓見雪直接走向柜臺后的干瘦老頭,丟過去一小袋靈石。
“西北,葬神古脈外圍,缺個搭手的。什么活都行,只要夠快。”
老頭掂了掂錢袋,打量了樓見雪幾眼,“黑鷲的隊伍,半個時辰后出發,還缺個能打雜也能充數的。自已去談。”
樓見雪道了聲謝,轉入后院。
院里停著幾輛覆蓋著黑布的獸車,一個氣息在金丹后期的壯漢正在清點貨物,想必就是頭領的。
樓見雪上前,重復了剛才的話。
疤臉漢子上下掃視他, “什么修為?以前走過這條線嗎?”
“筑基后期,散修。”樓見雪刻意壓低了修為,“沒走過,但缺靈石,敢拼命。”
疤臉漢子嗤笑一聲:“筑基后期?不夠看。不過眼下缺人,看你小子還算鎮定。路上規矩懂嗎?不該問的別問,不該看的別看,叫你做什么就做什么,遇事機靈點,別拖后腿!”
“明白。”樓見雪點頭,并不多言。
“去那邊等著。”疤臉漢子揮揮手,不再多看他。
半個時辰后,車隊緩緩啟程,駛向西北方那片天際越發晦暗的區域。
車隊在愈發荒涼的土地上行進了數日,天空始終籠罩著一層灰黃的塵霾,連風都帶著一股嗆人的土腥氣。
遠處,葬神古脈的輪廓如同匍匐的巨獸脊背,山體上幾乎看不到半點綠色,只有嶙峋的怪石。
剛接近古脈最外圍的一道裂谷,前方果然出現了人影。
幾名身著天衍宗弟子服飾的修士攔住了去路。
“停下!前方閑雜人等,速速退去!”金丹期的年輕弟子率先攔住了他們。
疤臉頭領立刻換上一副諂媚的笑臉,小跑上前,不動聲色將一袋靈石塞了過去。
“哎喲,幾位仙長辛苦!小的們是商隊的,常年來往這邊做點小生意,規矩我們都懂,這是一點心意,給仙長們買杯茶喝。”
他壓低聲音:“我們知道貴宗在尋人,我們就是路過,去對面送趟貨,送完就走,絕不多停留!”
那年輕弟子眉頭緊蹙,抬手擋了回去,“不必,此地兇險異常,非比尋常。便是本門親傳弟子,未得允許亦不敢輕易踏入深處。你等速速通過,切勿停留,更不可深入!”
疤臉頭領臉上笑容一僵,隨即又堆起笑:“是是是!仙長提醒的是!我們惜命得很,送了貨立馬掉頭!”
年輕弟子不再多言,揮手示意放行。
車隊緩緩駛過關卡。
疤臉頭領啐了一口唾沫,罵罵咧咧回到車上。
“呸!什么玩意兒!毛都沒長齊,在老子面前擺譜!老子走這條道的時候,他還不知道在哪個娘胎里呢!嚇唬誰呢?浪費老子時間!”
周圍幾個老伙計也跟著哄笑起來。
樓觀雪坐在車尾,沉默地聽著。
天衍宗果然布防嚴密,連外圍都已有金丹弟子巡邏,深處恐怕.......他心中那股不祥的預感愈發沉重。
由于被盤查耽擱了些時辰,天色迅速暗了下來。
原本計劃一日穿過的古脈外圍區域,眼看是無法按時通過了。
夜幕下的葬神古脈更加可怖,陰風怒號,讓人心生寒意。
“晦氣!”疤臉頭領罵了一聲,雖不情愿,卻也不敢在夜間貿然行進在這鬼地方,“原地休整!輪值守夜!都給我打起精神!天亮立刻出發!”
車隊在一片相對背風的巨石后停下。
篝火噼啪作響。
輪值守夜的樓見雪靠在巨石陰影下,閉目調息,靈識卻悄然鋪開。
夜極深,濃得化不開的霧氣不知何時彌漫開來,將本就昏暗的月光吞噬殆盡。
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,空氣中那股污濁的魔氣似乎更重了,帶著濕冷的寒意,直往骨頭縫里鉆。
突然,他睜開雙眼,右手按在了腰間的劍柄上。
濃霧深處,一道模糊的身影緩緩顯現。
那女子和在祈神節的那日一樣,撐著一把紅色油紙傘,傘面微微傾斜,遮住了大半面容,只露出一抹毫無血色的唇。
她就那樣靜靜地站在霧中,不再靠近。
唯有傘沿下那抹紅唇,極輕微地勾起了一個詭異的弧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