沉重的鐵柵在身后哐當落下。
樓見雪踏入沙場,習慣性地瞇眼適應刺目的紅光,手握緊了那把新換的的銹劍。他以為這次面對的,無非是更兇戾的魔物。
然而,當對面柵門緩緩升起時,他渾身的血液仿佛瞬間凝固了。
柵門后走出的,不是預想中猙獰的魔物,而是一個人。
一個看起來甚至帶著幾分稚氣的少年。
他穿著破爛的粗布衣,身形單薄,手里緊緊攥著一柄豁了口的短刀,臉色慘白,一雙眼睛里盛滿了驚恐。
看臺上先是一靜,隨即爆發出更大的噓聲。
“搞什么?弄個人族小崽子來?”
“沒勁!一點看頭都沒有!”
這些喧囂,樓見雪一個字也聽不進去了。
他感覺手中的劍突然變得沉重無比,幾乎要脫手墜落。指尖冰涼,連帶著整條手臂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。
他早知道角斗場殘酷,早有心理準備會面對同類相殘的一天。
可當這一天真的來臨,當對手是一個看起來比他還小的少年時,那股從心底竄起的寒意,幾乎要將他吞噬。
他殺過很多邪魔,劍下亡魂皆是猙獰扭曲之物。
可眼前這個........是人。
那少年似乎被周圍的喧囂給嚇住了,短刀“哐當”一聲掉在地上,他踉蹌著后退,眼淚無聲地涌出,嘴唇哆嗦著。
樓見雪僵在原地,銹劍的劍尖低垂。
他看著少年眼中倒映出的自已的身影,胃里一陣翻江倒海。
銅鑼被粗暴地敲響,刺耳的聲音宣告著殺戮的開始
守衛不耐煩地揮舞著鞭子,抽打在鐵柵上,“磨蹭什么!再不動手,把你們兩個都扔進萬魔窟喂蜘蛛!”
那少年被這恐嚇嚇得渾身一顫,絕望之下,竟彎腰撿起地上的短刀,閉著眼,嘶啞地哭喊著,朝著的樓見雪心口直直刺來。
樓見雪看著那刀尖逼近,瞳孔微縮,卻竟然不閃不避。
“噗嗤——”
短刀刺入皮肉的聲音悶鈍而清晰。
刀尖沒入左肩,并不深,但鮮血瞬間涌出,染紅了他早已看不出原色的衣袍。
那少年似乎沒料到會真的刺中,嚇得猛地松開手,踉蹌后退,語無倫次地哭道:“對、對不起......我不想死.......對不起......”
樓見雪悶哼一聲,臉色因失血更白了幾分,但他依舊站得筆直。
他低聲開口,聲音沙啞得乎聽不清:
“不必道歉,你想活下去,你有什么錯.......”
可是他只是想找回師尊。
他又有什么錯?
是什么把他逼上了絕路?
看臺上的觀眾被這詭異的場面徹底激怒了,咒罵聲幾乎要掀翻角斗場。幾名守衛提著武器,大步沖下看臺,殺氣騰騰地逼近場中僵持的兩人
“住手。”
聲音不高,卻讓所有躁動瞬間凝固。
循聲望去,只見一名嬌俏少女不知何時已立于高臺邊緣,正是那日讓他離開的提燈少女。
她面容依舊溫婉,眸光掃過場下,原本氣勢洶洶的守衛們頓時如被冰水澆頭,紛紛止步,躬身垂首,不敢直視。
“溯玉護法........”為首守衛艱澀開口。
溯玉并未多看他們一眼,目光落在臉色蒼白的樓見雪。
“人,我帶走。”她語氣溫和,卻無半分商量余地。
無人敢出聲質疑。
在魔域,護法之令,便是鐵律。
溯玉走到樓見雪面前,看了一眼他肩頭的傷,微微蹙眉,卻未多言,只道:“隨我來。”
樓見雪沉默地跟上。
那少年也被溯玉示意兩名手下帶走安置。
跟隨著溯玉,樓見雪穿過一片荒蕪死寂的丘陵,最終停在一條詭異的大河邊。
河水是濃稠的墨黑色,最令人心悸的是,靠近河岸的淺水處,隱約可見森森白骨堆積,被黑水浸泡得發亮。
這便是亡河。
傳說任何帶有生靈魂魄之物企圖渡河,都會被河中積聚的萬古怨氣化作的黑手拖入河底,永世沉淪。
“此地是魔域邊界之一。”溯玉道:“亡河之水,蝕魂腐骨。尋常方法絕難渡過。”
她指向河面遠處一個模糊小舟影子,“那是掌渡人的舟,百年一現。我可以讓他現在送你離開魔域,這是你最后的機會。”
“若我不走呢?”
樓見雪回望她,肩頭的傷還在滲血,將破舊的衣袍染得更深。
溯玉沉默了片刻,“您這又是何苦?今日若非我出手,您可知會是什么下場?”
樓見雪嘴角極淡地扯了一下,“溯玉姑娘以為.......我在乎這條命么?”
這話問得突兀,甚至帶著一絲厭世的漠然,讓溯玉一時語塞。
她沉默了片刻,沒有直接回答樓見雪關于生死的問題,反而抬起眼,目光清凌凌地看向他。
“樓公子,今日角斗場,你本應對戰的是蝕骨魔。是我,暗中將你的對手換成了那個人族少年。” 她語氣平靜,卻字字如刀,“我且問你,若我今日逼你二人在場中必須死一個,你可會恨我?”
樓見雪肩頭的傷隱隱作痛,他沉默良久, “會。”
溯玉聞言,非但沒有動怒,反而極輕地笑了一聲。
“公子,人魔兩立,從來都不只是說說而已。你恨,是因為我們逼你手染同族之血。可我們魔族又何嘗不恨?”
“人族道我們天性弒殺,以人族為食糧,是徹頭徹尾的邪魔。可我們并非從石頭里蹦出來的,我們也有愛憎,有割舍不下的親眷,你們恨我們屠戮,可曾想過,我們也曾被你們人族的先輩們逼得幾乎亡族滅種!”
她的聲音微微發顫,指向亡河對岸:“太初時期,你們人族大能聯手,將我們絕大部分的族人封印囚禁在不見天日的深淵之下,只有極少數僥幸逃脫,如喪家之犬般,在這魔域貧瘠之地茍延殘喘,這血海深仇,這被逼至絕境的恨意,你又可曾知曉分毫?”
“你覺得角斗場殘酷,可這不也是從你們人族身上學來的嗎?” 溯玉深吸一口氣,努力平復激動的情緒,“樓公子,你現在可明白了?人魔兩立,從來不止是口號。這中間隔著的,是尸山血海,是千萬年來洗不凈的血仇”
“你說你不懼死,愿以命還師恩。那我問你——你敢不敢背棄你的血脈根源,真正站在我魔族的立場?”
“若你師尊云深今日的處境,正是當年人族屠戮我族所種下的惡果,你待如何?你還要不惜一切去尋他嗎?你那份不問對錯的執著,在族群血仇面前,又算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