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刻,夜已深。
重重紗幔外是沉沉的幽冥夜色,殿內只余桌案上一盞鶴形銅燈,靜靜燃著。跳躍的暖黃光暈,將伏案之人的輪廓勾勒得清晰。
樓見雪只著了素白中衣,外披一件墨青色寬袖長袍,衣襟微松,墨發未束,如流瀑般傾瀉在肩背。他微微低著頭,燭光在他低垂的眼睫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陰影。
他面前寬大的黑檀木桌案上,堆疊著小山般高的玉簡。這些都是這幾日他拜托福,搜羅來的典籍記載。
忽然,一只骨節分明的手,毫無預兆地從他肩側探出,極其自然地捻走了他指間那泛黃脆弱的舊紙。
樓見雪動作一頓,并未抬頭,似乎早有預料。
清宴不知何時已倚在了他身側的桌沿。
他換了一身稍顯齊整的玄色常服。他拿著那頁紙,就著樓見雪面前的燭光,漫不經心地掃了兩眼,隨即,眼中掠過一絲訝異。
“《神罰殘篇》?”
他念出古籍封面角落幾乎磨滅的小字,尾音微微上揚。
“還有這些......《黃泉舊事拾遺》.....樓見雪,你大半夜不睡覺,在這兒翻這些鬼都不一定記得的陳年舊事........”
他頓了頓,指尖那頁紙輕輕在樓見雪眼前晃了晃,語氣里的調侃幾乎要溢出來。
“當真是個小古板不成?嗯?”
樓見雪終緩抬眸。
墨色的瞳孔映著燭火,也映著清宴近在咫尺的臉。他倒是沒什么反應,這類似的調侃他已聽得麻木。
他目光掠過對方帶笑的眉眼,最終,極其自然地,落在了清宴的眼角下方。
那里,肌膚光潔,并無白日那妖異銀紋的絲毫痕跡。
“你臉上的紋路,”樓見雪開口,“有些眼熟。”
清宴臉上的笑意幾不可查地凝滯了半瞬。
他放下那頁紙,指尖無意識地輕輕敲了敲桌面。他微微歪頭,看著樓見雪,那眼神里好奇多于被冒犯。
“哦?眼熟?”
他拖長了調子,忽然湊近了些,幾乎要鼻尖相觸,溫熱的氣息帶著一絲清冽的冷香,拂在樓見雪臉上。
“那你怎么不直接問我?在害怕我?還是說不放心我?”
樓見雪:“...........?”
他近乎認命般地,幾不可查地嘆了口氣。
“是啊,”他聲音平平,聽不出什么情緒,“快怕死你了。”
清宴正要乘勝追擊,繼續他那套“那你還不.......”的調侃——
樓見雪卻忽然動了。
他站起身,抬起了一直放在膝上的手。指尖微涼,輕輕捧住了清宴近在咫尺的側臉。
清宴的話音戛然而止,瞳孔在瞬間微微放大,里面的戲謔驟然被更深的愕然取代。他甚至沒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,無論是躲開,還是更進一步。
因為下一秒,樓見雪微微仰起臉,對著那雙因驚訝而微微張開的唇,極輕地,碰了一下。
真的只是一下。
一觸即分。
快得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,只有唇瓣相接處那一點轉瞬即逝的微涼觸感。
樓見雪退開了。
他的手還虛虛捧在清宴臉側,指尖的涼意似乎染上了對方皮膚的溫度。
清宴徹底僵住了。
他臉上的表情有一瞬間的怔忡。
那雙總是流轉著各種情緒的眸子,此刻定定地落在樓見雪臉上。燭火在他眼中跳躍,映出細碎的光。
但他很快穩住了。
那過于外露的愉悅被他迅速收斂,只余下再難抿平的唇角。他沒有動,任由樓見雪的手還捧著自已的臉,只是呼吸幾不可查地亂了一拍。
樓見雪將他這瞬息間的變幻盡收眼底。
“那,”他問,墨色的眼眸深處,倒映著對方眼中未散的微光,“你會說嗎?”
清宴定定地看著他,眼中那未散的微光如同落入深潭的星子,緩緩沉底,又漾開一圈圈更深的漣漪。
他非但沒有因那個吻而羞赧,反而就著樓見雪尚未完全收回的手勢,微微偏頭,用臉頰蹭了蹭那微涼的掌心,眼眸自下而上地睨著樓見雪,聲音壓低。
“或許.......”他拖長了調子,每一個字都像羽毛輕輕搔刮在心尖,“你再親我一下——我就說了?”
樓見雪捧著對方臉頰的手指幾不可查地收緊了一瞬,又立刻松開。
一絲近乎羞惱的紅暈,終于難以抑制地,自他耳后悄然蔓延開來。
他猛地撤回手,指尖殘留的觸感滾燙。
他別開視線,目光落在跳躍的燭火上,試圖用那一點暖黃的光穩定心神。
“.......少得寸進尺了。”他頓了頓,喉結微滾,“誰在乎你說不說。”
清眼底的笑意幾乎要滿溢出來。
他沒有再逼近,只是好整以暇地重新倚回桌沿,指尖無意識地點了點那本《神罰殘篇》的封面。
“怎么不說?畢竟你這么在乎我,”他慢悠悠地開口,語氣恢復了三分正經,卻又帶著七分未盡的笑意,“不過.......”
他話鋒一轉,“在那之前,你得先告訴我,你覺得那紋路眼熟在何處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