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那日之后,清宴沉默了幾日,再出現時,便將樓見雪從原先的偏殿,移到了一處名為靜梧苑的居所。
此處位于魔宮邊緣,倚著一小片罕見的靈秀山壁而建,引了活泉,種了些人間常見的花木,甚至設法隔絕了大部分濃郁魔氣,只余下清淺的靈息流轉。
推開窗,可見飛瀑淺潭,聞得到草木清氣,倒有幾分人間仙山的意境。
清宴說,此處原是他幼時一處靜修別院,閑置已久,如今正好。
“至少........你能住得舒坦些。”
樓見雪未置可否,只道了謝。
這院子景致是好,陳設也雅致。
可不知為何,他心中那縷隱隱的不安,并未因此消散,反而隨著庭前花開花落,日漸清晰。
更讓他覺得異常的是清宴。
他比之前來得頻繁得多。
起初是隔三差五,后來幾乎日日都來,一待便是大半日。
不再總是來去匆匆,甚至他有時帶來些奇巧的玩意兒或人間的書卷,有時只是單純過來,什么也不做,就靠在他慣常坐的軟榻上,看著樓見雪看書,甚至只是看著庭外的流云發呆。
這反而讓樓見雪有了種錯覺。
這日午后。
樓見雪坐在窗下看書,清宴便歪在他身側的矮榻上,頭枕著他的腿,閉目養神了片刻。忽然,他睜開眼,指尖一彈,一縷細如發絲的血線便自他指尖蜿蜒而出。
他也沒做別的,就漫不經心地牽引著那縷本該是致命武器的血線,在眼前慢悠悠地翻著花繩。
玩了一會兒,他忽然抬起手,將那用血線翻出的一個復雜花樣遞到樓見雪眼前,自下而上地望著他,帶著點懶洋洋的笑意。
“喏,會玩這個么?我教你?”
樓見雪的目光從書頁上移開,落到清宴含著笑的臉上。
連日來積壓的疑惑與不安,在這一刻終于沖破了某個臨界點。
他合上書卷,發出輕微的“啪”一聲響。
“清宴。” 他開口。
“嗯?” 清宴指尖的血線花樣未散,依舊舉著,眼神詢問。
“魔域近來.......就如此清閑么?”
樓見雪頓了頓,語氣依舊平穩,“你就如此得閑?”
他真的不想和清宴談論這個話題,因為他知道這并非清宴能控制的,所以向來只是問個大概,問他何時打仗,但清宴總是告訴他,他會拖一拖的。
可如今他真的忍不了,這太不對勁了。
清宴臉上的笑容,幾不可察地凝滯了一瞬。他指尖那縷血線無聲消散,化為點點金芒,縮回他指尖。
他放下手,就著枕在樓見雪腿上的姿勢,微微側頭。
“我陪你,不好么?” 他再開口時,聲音依舊帶著那份慵懶,“你之前不是抱怨,我不陪你嗎?”
“這當然好,可.......” 樓見雪立刻道,眉頭幾不可查地蹙起。
他并非不喜清宴相伴,恰恰相反,正是這份過于頻繁的陪伴,透著一股山雨欲來前,刻意營造的寧靜。
讓他只覺得心慌。
樓見雪閉了閉眸,“只是覺得......不太對勁。”
清宴終于轉回目光,重新看向他。
“沒什么不對勁的。” 他伸出手,輕輕握住了樓見雪放在膝上的手,指尖有些涼,“就是想多陪陪你。以前.......總在忙別的,忽略了。”
“趁著現在還有空。”
樓見雪的手指幾不可查地蜷縮了一下,反握住清宴微涼的手指,力道有些緊。
“你的意思是,”他聲音壓得很低,“馬上......就非打不可了?”
“什么非打不可? 我不是說了可以拖嗎?”清宴的眼眸深了一瞬,“哦,白厄和你說的?難怪最近你總問我這些。”
他語氣聽不出喜怒,只是淡淡陳述,“果然是個自作聰明的家伙。別人.......也沒這個膽子。”
樓見雪沉默了片刻,任由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。
庭院外的飛瀑聲潺潺傳來,襯得室內越發安靜得令人心慌。他忽然想起另一件事,抬起眼,看向清宴。
“所以,你把福安排在我身邊......單純因為他沒腦子?”
清宴:“................”
他難得地被噎了一下,含糊道:“.....有點這個意思。”
樓見雪的心沉了下去。
其實他可以問得直白一些的,比如,你是不是在防著我?
但是他終究還是沒有這么問。
“樓見雪,”
清宴忽然坐起身,湊近了些,兩人的呼吸幾乎交融。
“你之前不是怨我不來陪你嗎?現在我來了,天天守著你,為什么你總是.......總是和我談這些?”
他的聲音低了下去,帶著一種近乎委屈的控訴:“他們的死活,到底與你何干?你只看著我,只和我在一起,不好嗎?”
話音落下的剎那,清宴自已似乎也愣住了,眼中閃過一絲懊悔。
樓見雪卻被他這番話徹底驚住了。
他猛地抽回自已的手,像是被燙到一般。眼眸里寫滿了難以置信,還有一絲被冒犯的怒意。
“你以為我是什么?”他的聲音不高,卻因壓抑而微微發顫,“你的附屬品?一件只需要陪著你,其余一概不必過問的擺件?”
他閉了閉眼,再睜開時,眼底只剩下一片的失望。
“清宴,我是人。我有我的立場,我的故土,我的........是非。”
清宴的臉色瞬間白了。
方才脫口而出的混賬話,此刻像淬了毒的針,回刺在他自已心上。
“我沒有...........”
他慌亂地伸手,想去抓樓見雪的手腕,卻在觸及對方冰冷的目光時,指尖僵在半空。
樓見雪閉眼,沒有去看他,“可我感覺這就是你的心里話。”
“對不起。” 他像是終于找回了自已的聲音,“我不是那個意思.......我說錯話了。我只是.......”
他深吸一口氣,試圖解釋,卻發現自已有些詞不達意。
“我只是不想你卷進來,不想你為這些事煩心.......我.......我錯了。”
他低下頭,避開了樓見雪的目光,只剩下一句蒼白無力的重復:“對不起。”
樓見雪看著他這樣子,心中泛起一陣細密的疼。
他終究.......見不得他這副樣子。
他抬起手,輕輕地撫上了清宴冰涼的側臉。指尖觸到皮膚,能感覺到對方幾不可察的一顫。
“沒事。” 他開口,聲音有些沙啞,卻不再冰冷,“我......明白你的意思。”
明白你不想我涉險,明白你想將我護在身后,也明白.......你那份近乎偏執的占有和不安。
他拇指指腹,極輕地蹭了蹭清宴眼角下方那片蒼白的皮膚。
“只是.......” 他頓了頓,目光落在清宴依舊不敢抬起的眼睫上,聲音更低了些,帶著一絲懇切的商量,“我們.......先冷靜一下吧。”
他收回了手,也順勢將自已的目光移開。
“現在這樣,我怕再說下去,我們會說出更多.......連自已都無法控制的話來。”
他擔心清宴,也擔心自已。
擔心在彼此都心緒不寧的狀態下,那些被壓力裹挾著的愛意,會變成更鋒利的刀,將兩人之間本就脆弱不堪的聯系,徹底斬斷。
清宴依舊低著頭 他沒有再試圖解釋或挽留,只是極輕地地“嗯”了一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