聽瀾握刀的手,顫了一下。他看著眼前這張迅速失去血色的臉,眉心擰緊,“你瘋了? ”
身后,傳來一聲像是什么東西斷掉的聲音。
是清宴。
他看著樓見雪的身體被長刀貫穿,看著血飆濺。
他的眼睛瞪大了。
里面沸騰的暗紅在剎那間凝固,然后碎成一片空茫的灰。
他的嘴唇張了張,像是想喊什么,卻發不出任何聲音。
手中那顆黑紅血珠,因為心神震蕩而失控,在掌心顫動。
“不............” 一個破碎的音節,終于從他喉嚨擠出。
樓見雪的身體晃了一下。
他低頭,看了眼胸前透出的刀尖。
然后,他抬起眼,看向清宴。
眼眸已經開始渙散,但里面殘存的光,溫和下來,帶著一種解脫的疲憊。
他對著清宴,輕輕地搖了搖頭。嘴角似乎想勾起一個笑的弧度,卻沒有成功,只有更多的血從唇邊溢出。
他想說,讓他走。
但他了解清宴,就像對方了解自已一樣。
只要他還在這里,那他是不會走的。
這是一場死局。
從牽絲種下的那刻起,或者更早,就已經注定了,不可破。
然后,他的眼睫,緩緩地,垂了下去。身體所有的力氣都被抽空,向前軟倒。
聽瀾抽刀。
血如泉涌。
樓見雪的身體,如同折翼的鳥,向下墜落。腕間那根一直連著兩人的暗紅細繩,在空中繃直,隨后光暈徹底熄滅。
他的身體向下墜。
風聲在耳邊變得很遠。胸口的疼已經麻木,只剩下一種空洞的冷,從傷口往四肢百骸鉆。
視線開始模糊。天上的星斗,周圍的人影,都褪成灰暗的色塊。只有腕間那根斷了的紅繩,在眼前晃了一下,然后徹底看不見了。
他想,這樣也好。
他這一生活得步履維艱,唯恐拖累他人。
意識像握不住的沙,迅速流走。
都過去了。
就在他即將徹底陷入黑暗時——
一股力道猛地接住了他。
那是一個顫抖的懷抱。有血的氣息,和一種讓他心安的味道。
清宴..........
他想睜眼,但眼皮沉得抬不動。只能感覺到有人緊緊抱著他,抱得那么用力,像要把他揉進骨血里。有溫熱的液體滴在他臉上,不是雨。
耳邊有聲音,很遠,很模糊,像隔著厚厚的水。是清宴在說話,但聽不清了。
他的手動了動,想抬起來,想碰碰對方,告訴他別哭。
但手指只微微蜷了一下,便再也動不了了。
然后,一切歸于沉寂的黑。
終于..........可以休息了。
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
黑暗沒有持續很久。
或者說,時間失去了意義。
樓見雪感覺自已在飄。沒有重量,沒有方向,像一縷被打散的煙,在一片沒有邊際的的灰暗里浮沉。
沒有思緒,沒有感覺,甚至忘了自已是誰。只是本能地,漫無目的地,向著某個冥冥中存在的牽引飄去。
不知過了多久。
周圍的灰暗漸漸有了顏色。
是白色。鋪天蓋地的白,無窮無盡的雪原,天地一色,只有風卷著雪沫在永恒地呼嘯。
他依舊在飄,只是腳下有了實感,是柔軟的積雪。他低頭,看不見自已的身體,只是一種存在的意識。
他繼續走。或者說,被那股無形的牽引帶著,在風雪中前行。
不知走了多久,前方風雪愈發狂烈。就在一片混沌的白色中,他隱約看到一棵倒地的枯樹上,坐著一道身影。
素白衣裙,在狂風中獵獵翻飛。空靈悠遠的歌謠,穿透風雪,字字清晰地飄來。
“風雪卷,埋骨荒原不見痕.......”
“癡兒癡兒,何苦尋........”
“冰棱鏡,照不見魂兮歸路.......”
“執念深,方見雪中身.........”
樓見雪停下。
這歌謠,這場景.......熟悉得讓他冰封的意識泛起漣漪。
那女子似乎察覺到了他的注視,歌聲漸歇。
她緩緩轉過頭來。
五官依舊模糊在風雪與光暈中,唯有那雙眼睛清晰無比 , 比雪原天空更澄澈,盛著亙古的悲憫。
當她轉頭望來時,樓見雪覺得自已這縷飄蕩的魂,都被那目光輕柔地接住了。
“又見面了。” 她開口,聲音帶著雪落的輕響,“迷途的魂。”
樓見雪看著她,意識緩慢地拼湊,前所未有的清晰。
他也想起了很久以前,在這片雪原上,他曾問過一個問題。
“我重活這一世........究竟為何?”
當時她說,繼續走下去,會再見面,答案在風中。
如今,他確實走到了這里,以一縷殘魂的形式。
雪魄靈女靜靜看著他,“上一次,你問我為何重活,如今,你找到答案了嗎?”
樓見雪沒有立刻回答。
他抬起那只屬于魂體的手,試圖去接一片飄落的雪花。
雪花穿過他的掌心,悠然落向下方無盡的雪原。
他看著那片雪花消失,靜了片刻。
第一次死,他心中滿是嫉妒與不甘。恨師尊偏心,恨師弟奪走一切,最后害人害已,魂飛魄散時只覺得這世道不公。
第二次,他心中塞滿了悔與執。拼命想抓住什么,想改變什么。可到頭來,師尊還是不在了,他自已也在不斷的追尋與失去中,把自已耗到油盡燈枯。
這是第三次了。
胸口仿佛還殘留著刀鋒貫穿的冰冷。可奇怪的是,那種喘不過氣的執念,那種深入骨髓的恐懼..........都淡了。
像這穿手而過的雪,抓不住,也就不必再抓了。
他開口,“大概是.......學會放手吧。”
“第一次,我想要一切。第二次,我怕失去一切。” 他看著自已透明的手,“這一次.......我好像明白了,有些東西,本就不屬于我。有些路,走到盡頭,就是盡頭了。”
“重活一世,不是為了改寫什么,不是為了抓住什么,或許只是為了讓我經歷這一切,然后學會......接受。”
“接受命運無常,接受人力有窮,接受得不到,接受已失去,接受.......自已也有走不下去的一天。”
風雪在他身邊呼嘯,卻不再感到刺骨的冷。像是終于與這片冰天雪地和解了。
雪魄靈女靜靜聽著,眸中的悲憫似乎深了一些。
良久,她輕聲問:“你恨嗎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