隆冬,寒風裹挾著一個令人戰栗的傳聞,吹向了四方。
據說,有一位眉目清冷如雪的仙君,自九天而降。他手持一卷玄色玉軸。
下一刻,天地變色,虛空中浮現巨大的古篆,天罰詔。篆文之下,是一個個血紅的名字,與其所犯天律。
被點名的,多是盤踞一方日漸驕橫跋扈的古老種族。
天罰詔羅列的罪狀往往模糊卻駭人。
然后,便是審判。
順從者,被勒令解散部分勢力,交出過半積累。那玄衣仙君會在其護山大陣核心種下一道金印,宣稱百年內若有異動,舉族皆歿。
抗拒者,則是滅頂之災。
據說有一支曾出過數位飛升者的上古大族,自恃底蘊,甚至布下了弒仙大陣。結果,那玄衣仙君只是靜靜看了片刻,然后抬起手中那支烏沉的判官筆,凌空一劃。
只是一道細若發絲的裂痕,連同陣中所有反抗者的生機,一并裁斷。那支古老血脈,就此除名。
他行蹤飄忽,出手狠絕,不留余地。
一時間,下界風聲鶴唳。無數勢力人人自危,拼命回溯自家是否有可能觸犯了那些模糊的天律。
大雪落了下來,鋪天蓋地,很快將前幾日那場單方面的屠戮痕跡掩蓋得干干凈凈。
樓見雪獨自行走在雪原上,玄衣幾乎與遠處的山影融為一體。寒風卷起雪沫,擦過他冰冷的臉頰。
他不喜歡雪。
這種東西看著干凈,卻最擅長掩蓋一切污穢,假裝天下太平。
自欺欺人。
腳步停下。
前方是一處看似平常的雪谷。
他靜靜看了片刻,沒有像之前那樣展開玉軸,直接屠人家滿門。前期的威懾已經足夠,鮮血能讓人恐懼,但未必能真正瓦解根基。
如何動搖一個種族最根本的東西?
很簡單。
讓他們從內部開始懷疑,爭斗,直至......自相殘殺。
他從袖中取出一卷薄冊。
天機策。
這是一部在人界流傳甚廣卻從無人得見真容的傳說古籍,據言載有直指無上道途的秘法。對下界修士而言,是足以掀起血海的至寶。
對他而言,不過是天庭文淵閣某個落灰角落里,無數書籍中的一冊。
他手指一松。
那卷《乾元策》便自他掌心墜落,如同丟棄一件無用雜物,悄無聲息地穿過雪谷幻陣那最薄弱的一隙,落于谷中一處石縫間。
做完這一切,他轉身離開。
腳印很快被雪埋沒。
他有做錯什么嗎?
他只是掉了一本書而已。
風雪終于停了。
他也停下。
面前是一片荒蕪的焦土,與想象中魔氣滔的魔族地界相去甚遠。
這里很荒涼,斷壁殘垣間,只有零星幾個佝僂的身影在翻撿著什么,多是老人和瘦小的孩童。他們衣衫襤褸,面黃肌瘦,看見他這個突然出現的陌生人,尤其是感應到他身上那與此地格格不入的清冽仙靈之氣,頓時露出驚恐的神色,瑟縮著向后躲藏。
樓見雪有些意外。
魔族生性好斗嗜殺,向來是強悍難馴的代名詞,何時落入這般凄涼境地?
看來,甚至不需他再多做什么。
也罷。
他打算離開這。
此行目的已達,無謂在此耽擱。
就在他將要踏出這片焦土時,眼角余光瞥見側前方一個小小的土坡。坡上積雪未化,一株枯死不知多少年的老樹歪斜著,枝椏猙獰地刺向灰白的天空。
景象荒涼,本無特別。
但他的腳步頓住了。
目光停在枯樹之下。
那里似乎有一團濃得化不開的黑影。
那是一團不斷緩慢蠕動的漆黑,仿佛有生命一般。更令他在意的是,那里散發出的魔氣,與周圍那些老弱婦孺身上衰敗的氣息截然不同,甚至比他印象中大多數魔族強者的魔氣更為.......危險。
與這片破敗的土地格格不入,卻又詭異地扎根于此。
好生奇怪..........
他靜立片刻,改變了方向,朝著那棵枯樹,緩步走了過去。
他想,若是有好苗子,直接掐死吧。
免得夜長夢多。
他在那團黑影前幾步外站定。
離得近了,方能看清,那確是個人形,只是整個人都被一種濃稠如墨的魔氣裹著,看不清面目衣著,唯有隱約的輪廓。對方似乎對他的靠近毫無所覺,依舊保持著仰躺的姿勢。
樓見雪順著那黑影目光所向看去。
是頭頂那株枯樹最高的一截枝椏。枝椏光禿禿的,漆黑干枯,擰曲著伸向同樣灰暗壓抑的天空。
他看慣了流云星輝,眼前這景象,實在算不上好看。天也不好看,沉沉地壓著,讓人心頭發悶。
他不欲多言,指尖已凝起一縷無聲的仙力。
“你在看什么?”
他還是淡聲問了一句。
或許,只是想確認這是個值得他動手的目標,而非一團無知無覺的混沌魔氣。
四周只有風穿過斷墻的嗚咽。
就在他以為不會得到回答,指尖仙力即將彈出時——
那團黑影動了動。
一個極啞的聲音,仿佛很久未曾開口,艱澀地擠了出來,混在風里,幾不可聞。
“等........”
樓見雪動作微頓。
“等...........花開?!?那聲音補全了三個字。
樓見雪:?????????
花開?
樓見雪抬眼,再次看向那截枯枝。確定無疑,那是一段沒有任何生機蘊含的朽木。
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黑影身上,眼眸里掠過一絲波動。
大概是個在絕境中失了神智只剩執念的魔吧。
有些可憐。
他指尖凝聚的仙力無聲散去,但也沒有立刻離開。一種連他自已也說不清的情緒,讓他多問了一句。
“這是什么樹?”
他抬了抬下巴,指向頭頂的枯枝。
他有些好奇,是什么樣的執念,能讓一個魔對著一截死木等花開。
黑影沉默了很久,久到樓見雪以為他不會回答。
“不.......知道。”
樓見雪眉梢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。
等一棵不知名的枯樹開花?這執念未免太過虛無。
“我早已經死了?!?黑影忽然又開口,“哪里都去不了。”
“在這里........躺了很久?!?/p>
樓見雪眸色微凝。
死了?忽然想到一種可能。
執念化形。
某些生靈死前執念過于強烈,或是死在特殊之地,殘魂不散,與天地間某種氣息結合,便可能凝成這種類似地縛靈卻又更為詭異的存在。他們通常被困在隕落之地或執念所系之物附近,渾噩不清。
眼前這位,大概就是了。
本體應已隕落,執念與此地殘存的魔氣或其他什么結合,化作了這團黑影。
很少見的存在啊,他還只在書上見過。
為了印證猜測,樓見雪抬起手,食指與中指并攏,泛起一層極淡的靈光。
靈力無聲滲入地下,向著黑影身下探去。
土層下........有東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