樓見雪眉頭微蹙,收回手。
他略一思索,竟是彎下腰,輕輕撥開了旁邊的浮土。
他觸碰到了硬物。
他用了點巧勁,一小塊焦黑的土被掀開,露出下面一小截白森森的骨骼。
是一截小腿骨,從中間斷裂,斷口參差不齊,看上去并不是利器所致,倒像是被巨力硬生生砸碎或折斷的。
骨骼很細,尚未完全發育成熟。
樓見雪的目光在那截小腿骨上停留了幾息。
他沉默了一下。
這看起來,不像是個成年的魔。
“冒犯了?!?他低聲道,不知是對地下的骸骨,還是對身邊的黑影。
黑影沒有反應,似乎并不在意。
樓見雪直起身,目光落回那團不斷緩慢翻涌的魔氣上。他能感覺到,此地積郁的魔氣與某種深沉的不甘混雜,其實極為濃郁,足以支撐一個更清晰的形。
“你執念既如此之深,為何不凝聚形體?” 他問,“以此地殘存之力,應不難?!?/p>
他不太理解。
既然有如此深的執念留駐世間,為何又似乎對存在本身如此倦怠,寧愿保持這混沌朦朧的狀態,日復一日對著一截枯枝發呆。
黑影又沉默了很久,久到樓見雪以為他不會回答這個略顯逾矩的問題。
然后,那個嘶啞的聲音再次響起,帶著一種近乎天真的固執。
“都說了.......在等花開,你不知我過往,怎知我的執念為何?!?/p>
樓見雪怔了怔,隨即極輕地搖了搖頭。
“還真是執拗?!辈恢窃谡f這魔,還是在說別的什么。
他抬頭,再次看向那截刺向灰暗天空的枯枝。丑陋,倔強,毫無希望。
就像.......就像某些被既定軌跡束縛,卻又無法掙脫的東西。
他忽然伸出手,指尖觸碰上枯樹粗糙皸裂的樹干。觸感死寂,內里空空蕩蕩,沒有一絲綠意潛藏。
“我的名字里,有個雪字?!?他忽然開口,聲音很輕,“但我其實.......不太喜歡雪。”
他頓了頓,指尖緩緩注入一絲極柔和的靈力,近乎本源生機的牽引。這力量順著枯死的脈絡悄然蔓延,試圖喚醒連樹木自已都已遺忘的一點可能。
“他賜我見雪,” 他繼續說著,“命我見其落,見其融,見其了無痕。”
“可若........” 他指尖的靈力微微一亮,如同投入古井的一顆星子,“若只能一直看著這冰冷無聲的雪,看久了,心也會被凍住的吧?!?/p>
他微微側頭,看向地上那團安靜的黑影,又像是看向某個困于風雪中的倒影。
“所以,” 樓見雪的聲音很輕,“送我,也送你,一樹花開?!?/p>
他來人間已是隆冬時節,還未見過花開。
話音落下的剎那,他指尖那點微光倏然擴散,如同水波般蕩漾過整株枯樹。
奇跡發生了。
那仿佛早已死透的枝椏,自他指尖觸碰之處開始,一點微光如同蘇醒的螢火,顫巍巍地亮起。緊接著,第二點、第三點.......微光沿著最細小的枝杈迅速蔓延。
那些嶙峋的枝頭,一點一點,凝結出花苞。
一樹枯枝,轉眼間,瓊花滿綴。
光華靜靜流轉,照亮了這一小方昏暗的天地。
黑影似乎凝固了。就連那些翻涌的魔氣停滯不動,許久,那嘶啞的聲音才再次響起,比之前更加微弱,卻仿佛帶上了一絲顫音。
“花.......真的開了?!?/p>
樓見雪沒有說話,只是靜靜看著這一樹因他而生的奇跡。
“我........” 黑影的聲音頓了頓,像是在努力組織言語,“我這樣子,算是.......重來一遭嗎?”
樓見雪目光微動,看向他。
“執念不散,便是存在。是新生,亦是枷鎖。”
黑影又沉默了。
片刻后,他問:“既是新生.......可否,為我取個名字?”
這請求有些突兀,但想到對方可能是個渾噩度日的執念,樓見雪倒也不覺得太過奇怪。
或許,在這魔的殘存意識里,名字代表著與過往徹底的割裂,或是一份新的寄托。
他抬眼,目光掃過周圍焦土殘垣,以及遠處那些瑟縮的老弱身影,最后回到眼前這一樹璀璨卻寂寞的花上。
“海河水濁,方期清晏?!?他低聲道,不知是在回答,還是自語,“此地紛亂久矣,見之心倦。不若.......便叫‘清宴’,如何?”
清宴。
二字出口的剎那,樓見雪自已卻是微微一怔。
心頭某處空洞的地方,仿佛被這兩個字不輕不重地撞了一下,泛起一陣細密的酸脹。腕間那習慣性的隱痛,竟也隨之悸動。
這感覺來得突兀而陌生,讓他有些措手不及。
黑影,現在或許該稱為清宴了,低低重復了一遍。
“清宴.......是個好名字。我也盼著,有朝一日,能見海河清晏,天下.......太平?!?/p>
天下太平。
四個字輕飄飄地落入耳中,卻像是燒紅的烙鐵,燙得樓見雪心頭一縮。
他下意識地垂眸,看向自已修長卻沾滿無形血污的手。
他所行之事,與這寧和盛世,根本背道而馳。
他手上沾了太多血了。
一絲苦澀難言的笑意,極快地掠過他的嘴角,又被他壓了下去。
“是么。”
清宴似乎沒有深究他話中的苦澀,只是又靜默了片刻,然后道:“多謝你的名字,還有........”
“若有一日,” 他的聲音依舊低啞,卻比之前多了一點極淡的溫度,“若有緣再見,我......也送你一束花?!?/p>
“就當是報答?!?/p>
樓見雪看著那團黑影,倒也沒忍心拒絕他,良久,很輕地點了點頭。
“嗯?!?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