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沒、沒多久。”徐京生避開她的目光。
沈明月看了眼他肩上的積雪,起步一小時。
她嘆了口氣:“你來了怎么不給我打個電話?”
徐京生垂下眼:“我沒有您的聯系方式。”
這話說出口,他自己都覺得荒唐。
來送東西,卻不給聯系方式,讓人在雪地里干等。
沈明月沉默了幾秒。
“你爸讓你來給我送禮物,不給你我的電話嗎?”
徐京生盯著自己凍紅的指尖,低聲說:“他可能……忘了。”
聲音輕得好似被風聲吞沒。
沈明月看著眼前這個少年。
他應該比自己小三四歲,身形單薄得像棵沒長開的樹,面對自己時微微駝著背,習慣了低頭。
她想起金闖。
他那個小兒子熊一點折磨人就算了,怎么老子也這樣。
如果不是故意的,那就是有意的。
沈明月沉吟了瞬。
有些明白了金闖的想法。
或許是沈明月看得太久,徐京生的頭垂得更低。
“東西送到我就走了,您早些回去休息。”
“等等。”沈明月叫住他。
她解下自己脖子上的圍巾,走到徐京生面前,在他愣怔的目光中,把圍巾一圈圈繞在他脖子上。
“沈總,這不行……”徐京生慌忙想摘。
“戴著吧。”
沈明月退后一步,“天冷,別給我送個東西還感冒了。”
圍巾還帶著她的體溫,暖意順著脖頸蔓延開來。
徐京生僵在原地,手指抓著圍巾邊緣,不知該說什么。
“替我謝謝你爸。”
她把紙袋拎在手里掂量掂量,含著笑說:“留個電話吧,以后再給我送東西,也方便些。”
徐京生點點頭。
兩人互相留了電話。
“回去吧。”沈明月說,“路上小心。”
臨轉角前。
徐京生返身又看了她一眼,那眼神很復雜,有感激,有窘迫,或許還有些別的什么。
夜很黑,雪下得太大,沈明月沒怎么看清。
他已轉身,快步走進雪夜里。
沈明月哈出一口白氣,搓了搓凍得冰涼的手掌。
余光瞥見樓外不遠處一對還在膩歪的情侶。
女生踮腳給男生整理頭發,男生低頭笑著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,兩人依依不舍,零下的雪夜成了浪漫背景板。
沈明月靜靜看了兩秒,心里莫名浮起一個念頭。
年紀小的,倒是真誠。
徐京生是,宋瀾也是。
如果拋開那層層算計,拋開最初的目的,拋開那些彎彎繞繞的人際關系……
就只是這樣一個干干凈凈少年,倒是比那些各種權衡利弊的老男人可愛多了。
當然,也只是想想。
這世上哪有什么拋開所有因素的事。
想了會,沈明月拿出手機給宋瀾打了個電話。
“沈學姐,你想好要和我在一起了嗎?”
“宋瀾,我們之間是沒有可能的。”
電話那頭是戛然而止的沉默。
過了好幾秒,宋瀾聲音低了些:“你這么晚給我打電話就是為了說這個?”
“嗯。”
“我聽說你和周堯分手了,所以你現在也不能考慮一下我嗎,我有那么差嗎?”
雪花一片片撞在皮膚上,化成一滴滴細小的水痕。
她輕聲說,“宋瀾,有些事情,不是一句兩句可以說清的。”
“那你慢慢說,我聽著。”
“還記得我們是怎么認識的嗎?”
電話那頭停頓了一下:“記得。”
“從一開始我就在騙你,以后也還會騙你,你還要這樣偏執下去嗎?”
長久的沉默。
沈明月能聽見電話那頭輕微的呼吸聲。
他說:“沒關系,只要是你。”
很輕,但很堅定。
沈明月嘆息,“不早了,早點休息吧。”
掛了電話。
手機屏幕暗下去,映出她自己的臉。
平靜的,看不出情緒的。
回到宿舍的床上躺下,睜著眼看天花板上的陰影。
手機倏地震動了一下。
她沒看。
不知道是誰。
也清楚的知道自己不會回。
窗外的雪還在下。
下了一整夜,像要把所有的痕跡都覆蓋,所有的聲音都吞沒。
沈明月裹在被子里,慢慢蜷起身體。
……
米白色的羊絨貼著皮膚,帶著一種很淡很干凈的香氣,像是洗衣液混合著冬日空氣的味道。
徐京生把臉往圍巾里埋了埋。
路上沒什么人。
這個點,這個天氣,除了他這種被父親派出來跑腿的傻子,沒誰會在外面一直晃蕩。
想到父親,徐京生的腳步慢了慢。
金闖在家等。
一定在等。
大概率是在客廳里來回踱步,時不時看表,嘴里念叨著“這兔崽子怎么辦點事這么磨蹭”。
徐京生太了解他爸了。
門一開,暖氣和煙味撲面而來。
果然。
金闖就站在玄關不遠處,穿著睡衣,手里夾著煙,客廳的燈全開著。
“怎么這么久?”
金闖劈頭就問,語氣里壓著火,“讓你送個東西磨蹭到現在?”
徐京生低頭換鞋,沒吭聲。
這種時候,說什么都是錯。
“東西送到了?她收了?說什么了沒有?”金闖連珠炮似的問。
“送到了。”
徐京生低聲說,“收了,說謝謝你。”
“就這?”金闖皺眉,“沒別的了?”
徐京生搖頭。
金闖臉上露出失望,但很快又振作起來。
“算了,收了就行,沈明月那人精,收了禮就是給面子。”
他這才注意到兒子還站在玄關沒動,“杵那兒干嘛,進來啊。”
徐京生往里走。
就是這一瞬間,金闖的視線定格在徐京生脖子上。
那圈米白色的羊絨圍巾格外扎眼,和徐京生身上那些舊衣服褲子格格不入。
金闖的眼神一下子變了。
像賭徒看到翻盤的希望,像獵人發現意外的獵物蹤跡。
“這圍巾哪來的?”
徐京生手指蜷了蜷:“沈總給的。”
金闖盯著那條圍巾,沉默了足足十幾秒。忽然笑起來。
“好,好小子。”金闖伸手,拍了拍徐京生的肩。
這個動作很罕見,徐京生愣了愣,聽對方很是竊喜的說:“有你的啊。”
徐京生茫然地看著父親。
金闖:“看來沈總還是挺在意你的。”
徐京生張了張嘴,想說什么,又閉上了。
他想起沈明月給他圍圍巾時的表情,很平靜,沒什么特別的情緒,就像順手給路邊凍僵的小貓蓋條毯子。
但這話不能說。
她知道他的處境,也知道父親今晚故意不給聯系方式的讓他去送禮物,以至于等了她很久。
她心知這一切,還是給了圍巾讓他帶回來。
“行了,快去洗個熱水澡,別感冒了。”
金闖難得關心了一句,甚至伸手想幫兒子解圍巾,“這圍巾我幫你收著?”
徐京生后退半步,手指抓住圍巾邊緣:“我自己收就行。”
金闖的手停在半空,看了看兒子警惕的眼神,又笑了:“行,你自己收,好好收著。”
徐京生準備回房,金闖上下打量他一眼。
“對了,你這身衣服不行,明天我帶你去買幾件新的,配好點的,還有鞋,你這鞋都舊成什么樣了。”
徐京生低頭看自己的鞋。
確實舊了,鞋邊開膠,他拿膠水粘過兩次。
客廳的燈太亮了,刺得他眼睛發酸。
回了房間,徐京生低頭看著手里的圍巾,看了很久。
把圍巾仔細疊好,放在枕頭邊。
窗外,雪同樣在下。
徐京生躺在床上,睜著眼。
父親剛才的眼神,從小到大他見過無數次,只是從未落在他身上。
今天,因為一條圍巾,落在了他身上。
他翻了個身,臉埋進枕頭。
枕頭邊,圍巾的柔軟觸感貼著皮膚。
很暖。
但也讓人莫名地想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