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此時,修車鋪外不遠處的路邊,那輛黑色的轎車并未離開,陳致浩坐在后座,透過深色的車窗,還能隱約看到店鋪門口的一片狼藉。
他拿出手機,熟練地撥通了王助理的電話。
“陳總?!?/p>
“王助理,幫我查一個人?!标愔潞频穆曇衾潇o而清晰,“叫劉浩,是城西‘斯旭濤’修車鋪的房東。我要知道他所有的背景,最近在和什么人接觸,以及,為什么要急著趕走張斯年他們,背后是誰在指使?!?/p>
“明白,陳總。我會盡快給您答復?!?/p>
“盡快。”陳致浩說完,掛斷了電話,他揉了揉眉心,雖然張斯年嘴硬,但畢竟是他血緣上的哥哥,而且看樣子過得并不順遂,他不能明著插手,但暗地里查清楚是誰在找麻煩,總是必要的。
安排好這件事,他抬眼看向駕駛座的張猛:“張猛,這次多虧你了?!?/p>
“這是我應該做的,老板?!睆埫偷穆曇粢蝗缂韧某练€。
“經過這幾次事情,我覺得保鏢確實很重要?!标愔潞瞥烈鞯?,“你認不認識和你一樣靠譜的人?我想再請幾位,確保萬無一失。”
張猛點了點頭:“明白,老板,我有幾個以前的戰友,身手和品性都信得過,目前也在做這行。我去聯系他們。”
“好,這件事交給你去辦?!标愔潞扑闪丝跉猓袕埫腿マk,他放心。
車子緩緩啟動,卻并沒有立刻離開這片區域,陳致浩讓張猛在附近轉了轉,找到一家還在營業的藥店。
他下車進去,不一會兒,提著一個塑料袋回來了,里面裝著幾瓶專治跌打損傷的藥酒和藥膏。
“剛才動手,你沒受傷吧?”陳致浩坐回車里,關切地問張猛。
張猛搖了搖頭,語氣平淡卻自信:“老板放心,那幾個小混混,傷不到我?!?/p>
聽到張猛確認沒事,陳致浩才真正放下心。他看了看手里的藥袋,又看了看修車鋪的方向,沉默了幾秒,然后將袋子遞給張猛:“這個……你幫我送進去給他們吧,就說……路過藥店順便買的?!?/p>
他記得剛剛動手,那三人多少也受了點傷。
張猛接過藥袋,沒有多問一句,利落地下車,再次走向那間修車鋪。
店鋪內,張斯年還在對著那份報告發呆,王旭和蔣濤正在簡單收拾被打翻的工具,看到張猛去而復返,三人都是一愣。
張猛走進來,臉上依舊沒什么表情,只是將手里的藥袋放在還算干凈的柜臺上,語氣平緩地傳達:“老板路過藥店,順便買的?!闭f完,也不等張斯年回應,轉身就走,毫不拖泥帶水。
看著柜臺上的跌打藥酒,張斯年的心情更加復雜了,一種難以言喻的暖流混雜著強烈的別扭和自尊,沖擊著他的內心。
“看吧!年哥!”蔣濤拿起一瓶藥酒,咋咋呼呼地說,“我就說你那個……呃,哥哥,人不錯吧!打架還想著給咱們買藥!”
王旭也小聲附和:“是啊,老大,他明明可以不管我們的……而且,他好像很有錢,也很厲害的樣子。”
張斯年煩躁地抓了抓頭發,低吼道:“你們懂什么!”他一把奪過蔣濤手里的藥酒,重重放在桌上,“他有錢是他的事!跟我們沒關系!”
“可是老大,”王旭鼓起勇氣,直視著張斯年,“你當初不就是想找到他們嗎?現在人找到了,對你好像也挺關心的,你為什么就是不肯認呢?我們……我們只是不想看你一個人硬扛著?!?/p>
張斯年看著兩個兄弟關切又不解的眼神,滿腔的煩躁和抗拒像是被戳破的氣球,慢慢泄了下去。他頹然地靠在墻上,點燃了一支煙,煙霧繚繞中,他的眼神有些迷茫。
為什么不肯認?
其實,連他自已也說不清道不明。
一切的源頭,要追溯到一年前。
一年前,他在整理母親早已蒙塵的遺物時,無意中發現了一本藏在舊箱子底的日記本,懷著一種窺探母親過往的復雜心情,他翻開了它。
日記里,記錄了一個年輕女人熾熱又卑微的愛情。
她遇到了一個男人,那個男人溫柔、博學,仿佛帶著光,照亮了她平淡的生活。
他們相愛了,有過一段極其甜蜜的時光,日記的字里行間,充滿了對未來的憧憬和幸福。張斯年看著,幾乎能想象出母親當年羞澀又快樂的模樣。
然而,好景不長。日記的后半段,筆觸變得哀傷而迷茫,那個男人開始變得忙碌,見面次數越來越少,直到有一天,他不辭而別,像人間蒸發一樣,徹底從母親的生命里消失了。
母親瘋狂地尋找過他,求助過私家偵探,日記的最后一頁,貼著一張泛黃的的照片,那是偵探提供給她的調查結果。
照片上,是一個溫婉漂亮的女人,坐在花園的椅子上,她的身邊,站著一個神情略顯冷淡的少年和一個笑容明媚的少女,偵探的備注寫著:另一個家庭。
那一刻,張斯年只覺得渾身的血液都沖到了頭頂,怒火幾乎要將他焚燒殆盡,原來他的存在,可能從一開始就是個錯誤?那個所謂的父親,竟然真的另有家庭?那他和母親算什么?
可憤怒之余,看著照片上那個眉眼間與自已有幾分隱約相似的少年,一個荒謬又無法抑制的念頭在他心底滋生,這兩個人,會不會是他的哥哥和姐姐?
在這個世界上,他并不是完全孤獨的?母親早已離世,他輟學后在社會上浮沉,和王旭、蔣濤相互扶持,雖然有了過命的兄弟,但家人這個詞,對他而言依舊遙遠而奢侈。
如果……如果他們真的是他的家人,哪怕他們不承認他,哪怕那個父親是個混蛋,但至少證明,這世上還有和他流淌著同樣血脈的人存在。
這個念頭像一顆種子,在他心里悄悄埋下。但他并沒有立刻付諸行動去尋找,一方面是對那個素未謀面的父親的怨恨,另一方面也是一種近乎認命般的消極,如果有緣,總會遇到的吧?他這樣告訴自已。
直到一個月前。
他閑來無事翻看手機推送的娛樂新聞,一則關于某豪門訂婚宴驚天鬧劇的報道吸引了他的目光。
他本來對這種八卦毫無興趣,正要劃走時,報道中一個一閃而過的鏡頭,卻讓他如同被雷擊中般僵在原地,那是一張冷峻側臉,盡管比照片上的少年成熟了許多,氣質也更加沉穩銳利,但他幾乎可以肯定,就是同一個人!
那個男人可能就是他的哥哥!
那一刻,所謂的緣分像是一道強光,劈開了他原本有些灰暗和隨波逐流的生活,他覺得這是老天爺給他的暗示。
他開始變得積極,動用自已所有能想到的辦法,和王旭、蔣濤一起,小心翼翼地打聽關于那個男人的一切。
他們知道了他叫陳致浩,是天盛娛樂的老板,也知道了,他有很多的弟弟妹妹,而那些弟弟妹妹和他一樣,都和陳致浩有著同一個父親。
他當時的第一反應除了震驚那個他從沒見過的父親,居然這么渣之外,剩下的卻是沒由來的是欣喜,既然對方能收留這么多同父異母的弟弟妹妹,那是不是代表,對方也有可能把他當家人。
為了能驗證這個猜想,他開始想辦法證明自已和陳致浩是有血緣關系的,他首先盯上的就是一個人在外居住的,正在上高中的方家旬。
成功取得了方嘉旬的DNA樣本后,他便一直忐忑不安,生怕得到的結果是沒有血緣關系,好在沒讓他失望。
得到了想要的結果后,為了以防萬一,他又想和陳致浩做一次親子鑒定,可是陳致浩身邊一直有一個保鏢守著他,他們根本沒有下手的機會。
直到元旦這天,陳致浩出門居然沒有帶上張猛,他們知道,他們的機會來了。
后面的事情很順利,順利到親子鑒定結果也讓他很滿意。
而現在,陳致浩就站在他面前,承認了他們的關系,甚至在他遭遇麻煩時出手相助,臨走還細心地送來了藥酒。
可自已呢?卻又親手將人推開。
張斯年狠狠吸了一口煙,吐出濃重的煙霧。
王旭和蔣濤看著他沉默抽煙的樣子,知道他現在心里不好受,互相對視一眼,也不再追問,默默地開始收拾殘局。
只是那幾瓶放在柜臺上的藥酒,像無聲的提醒,時刻戳著張斯年矛盾的心。
黑色的轎車已經匯入車流,朝著莊園的方向駛去,陳致浩靠在椅背上,閉目養神。
張斯年的拒絕在他的意料之中,那小子渾身上下都寫滿了警惕和倔強,不過沒關系,他有的是耐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