門外男人的聲音清晰地傳進了客廳,一瞬間,空氣仿佛凝固了。
宋雅蘭坐在沙發(fā)上,渾身僵硬,幾乎以為自已聽錯了。
相親?誰安排的?她根本不認識門外那個男人!
她猛地抬頭看向門口,當看清那個禿頂,發(fā)福,臉上堆著諂媚笑容的中年男人時,一股巨大的荒謬感和被羞辱的怒火直沖頭頂,燒得她眼前都有些發(fā)黑。
她還沒做出反應,一旁的宋雅欣卻搶先一步站了起來,快步走向門口。
“哎呀!是劉先生吧!快請進快請進!”宋雅欣一把拉開還有些發(fā)愣的李老太,親熱地招呼著門外的男人,“劉先生您可真準時!路上辛苦了!”
劉大友被宋雅欣的熱情弄得有些受寵若驚,連連點頭:“不辛苦不辛苦,您太客氣了。”
宋雅欣一邊把人往屋里讓,一邊轉過頭,對著臉色鐵青的宋雅蘭和李老太解釋道:“媽,大姐,這位是劉大友劉先生,是我單位同事的一個遠房表哥。”
“這不,前兩天我聽同事提起,說劉先生人特別好,工作穩(wěn)定,最重要的是,一直沒結過婚,感情經歷單純,我這不剛剛才知道大姐離婚了,我一想,這不正好嘛!你們簡直就是天作之合!”
“我就自作主張,牽個線,搭個橋,趕緊讓劉先生今天過來見個面,認識認識!大姐,你可別怪我多事啊,我這也是為你好!”
她這番話說得又快又順溜,仿佛排練了無數遍。
李老太起初也是一愣,但聽到宋雅欣說對方工作穩(wěn)定,沒結過婚時,眼睛立刻亮了起來!
離婚的女兒還能找個沒結過婚的?雖然年紀看起來大了點,樣貌也……一般,但沒結過婚就是干凈,就是搶手貨啊!
這要是成了,不僅女兒后半生有了著落,說出去臉上也有光!
看,我女兒離婚了照樣能找沒結過婚的!剛才因為大女兒頂撞和趙志成再婚帶來的不快,瞬間被這個好消息沖淡了不少。
“哎呀!是雅欣同事介紹的啊!快請進快請進!你看你,來就來,還帶什么東西!”李老太立刻換上了一副熱情洋溢的丈母娘看女婿的笑容,一把接過劉大友手里那兩盒寒酸的保健品,仿佛接的是什么珍稀補品,忙不迭地把人往客廳里請。
劉大友被母女倆的熱情弄得有些飄飄然,腆著肚子,昂著頭,邁著自以為沉穩(wěn)的步伐走進了客廳。
他一進來,目光就像探照燈一樣,迅速掃視了一圈,最后牢牢鎖定在坐在沙發(fā)上的宋雅蘭身上。
宋雅蘭今天雖然心情糟糕,但衣著得體,新買的淺駝色羊絨大衣質感很好,襯得她膚色白皙,因為憤怒而泛紅的臉頰反而添了幾分生氣。
她本身底子就不差,只是這些年被生活磋磨得有些憔悴,離婚后心情放松,加上經濟寬裕,稍微保養(yǎng)打扮,氣質就顯了出來。
劉大友眼睛一亮,毫不掩飾地上下打量著宋雅蘭,從頭發(fā)絲看到腳尖,那眼神赤裸裸的,帶著評估貨物般的挑剔和一絲滿意的貪婪。
他點了點頭,用自以為低沉有魅力的聲音開口道:“這位就是宋雅蘭宋女士吧?果然聞名不如見面,聽說您賢惠端莊,真是沒說錯。”
宋雅蘭被他看得渾身起雞皮疙瘩,胃里一陣翻騰,她猛地站起身,因為動作太急,帶倒了旁邊的茶杯,茶水濺了一地。
“宋雅欣!”宋雅蘭的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而微微顫抖,她根本不理那個惡心的劉大友,直接沖著妹妹低吼道,“誰讓你自作主張的?!我什么時候說過我要相親?!你經過我同意了嗎?!你把我當什么了?!啊?!”
宋雅欣被她吼得一縮脖子,但很快又挺起胸膛,理直氣壯地說:“大姐!你吼什么吼!我這不是為你好嗎?!你一個女人,還帶著兩個孩子,以后怎么辦?劉先生條件多好啊,沒結過婚,工作穩(wěn)定,人家不嫌棄你就不錯了!你還挑三揀四?媽,您說是不是?”
李老太連忙幫腔:“是啊雅蘭!雅欣也是一片好心!你這孩子怎么不識好歹呢!劉先生,您別見怪,她啊,就是脾氣倔,心地是好的。”她一邊說,一邊狠狠瞪了宋雅蘭一眼,示意她別丟人現眼。
劉大友見狀,非但不覺得尷尬,反而覺得這是宋雅蘭在害羞,他擺了擺手,笑道:“沒事沒事,宋女士可能是比較害羞,一時沒反應過來,我理解,理解。”
他自顧自地在剛才宋雅蘭坐的位置旁邊坐下,翹起二郎腿,開始以一種主人翁般的口吻說話。
“宋女士的情況,我都知道了,離婚嘛,現在社會也正常,帶著兩個孩子,是辛苦了點,不過沒關系,我這個人呢,傳統(tǒng),喜歡孩子,尤其是男孩,至于女孩嘛,養(yǎng)大了嫁出去就行了,花不了幾個錢。”
他頓了頓,仿佛在施舍什么恩典,“我不介意你過去的事,也不介意你帶孩子,我父母年紀大了,身體也不太好,就盼著我成個家,我的要求也不高,你嫁過來之后,照顧好我父母,把家里打理好,把孩子帶好,別讓我為家里的事操心就行,我在單位大小也是個領導,應酬多,回家要有個熱飯熱菜,衣服要給我熨平整了……”
他滔滔不絕地說著自已對妻子的要求,仿佛宋雅蘭已經是他的囊中之物,只等他點頭就能領回家當免費保姆。
宋雅蘭聽著他這些恬不知恥的話,看著他那一開一合,露出煙漬黃牙的嘴,只覺得一股熱血直沖腦門,怒火已經燒到了臨界點。
她氣得渾身發(fā)抖,手指緊緊攥著大衣的衣角,指節(jié)泛白。
宋雅欣和李老太卻聽得連連點頭,尤其是李老太,覺得這劉大友實在,會過日子而且要求也合理。
王東亮和李向南在一旁看著,表情有些微妙。
王東亮是覺得這劉大友檔次太低,不屑與之為伍,但樂得看大姨子的笑話。
李向南則是知識分子那點清高作祟,覺得大年初二就等不及要相親了,他這大姨子是有多恨嫁啊!
就在這時,劉大友大概是為了增加自已的砝碼,忽然話鋒一轉,用炫耀的語氣說:“……哦,對了,我去年剛換了新車,就停在樓下,一輛紅色的保時捷卡宴!辦下來一百多萬呢!這車開著,那才叫氣派!宋女士要是嫁給我,出門也有面子不是?”
紅色的保時捷卡宴?
宋雅蘭猛地一怔,隨即,一股更加荒誕和冰冷的怒意席卷了她。
她緩緩轉過頭,看向窗外樓下,她今天開來的那輛嶄新的紅色保時捷,正安靜地停在那里。
宋雅欣也愣住了,下意識地說:“保時捷?紅色的?劉先生,您說的該不會是樓下那輛吧?”。
劉大友順著她的目光看向窗外,當他看到那輛嶄新的紅色保時捷卡宴時,眼睛瞬間瞪大,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。
樓下那個一看就是剛買不久的新車,當然不是他的,他的雖然也是紅色的,但他那個卻是二手的,現在正停在另一個單元樓下。
不過現在這些人既然誤會了,就讓他們繼續(xù)誤會下去吧,哪怕被發(fā)現了,也是他們自已認錯了,他可沒說謊!
“對對對!就是那輛!怎么樣?漂亮吧?我跟你們說,這車性能可好了,提速那叫一個快!我平時都舍不得開,今天這不是來見宋女士嘛,特意開出來撐撐門面!”
他越說越起勁,仿佛那車真是他的,還開始描述起自已買車的經歷和駕駛感受。
宋雅蘭看著他唾沫橫飛地吹噓著屬于她的車,看著他臉上那副得意洋洋,虛榮到極點的丑態(tài),再看看旁邊母親和妹妹那深信不疑,甚至與有榮焉的表情,忽然間,所有的憤怒都沉淀了下來,化為一種極致的冰冷和厭惡。
她甚至懶得發(fā)火了。
“你說那輛紅色的保時捷卡宴是你的?”宋雅蘭的聲音平靜得嚇人,她的目光掃過劉大友那張因得意而油光滿面的臉,又緩緩轉向窗外樓下那抹耀眼的紅色,“劉先生,你確定,那輛車……是你的?”
宋雅蘭的質問聲并不高,卻像一顆石子投入湖面。
劉大友臉上那志得意滿的笑容僵了一瞬,但下一秒又恢復正常。
“宋女士,你這話問得……”他拖長了調子,帶著點好笑的意味,“車當然是我的,這還能有假?不是我劉大友的,難道還能是別人的不成?”
“就是!”李老太立刻接話,她擰著眉頭,“雅蘭,你今天是怎么回事?吃錯藥了還是魔怔了?人家劉先生的車,停在我們家樓下,不是他的還能是誰的?難不成是天上掉下來剛好停這兒的?快別胡說了,丟不丟人!”
宋雅蘭緊盯著劉大友一字一句道:
“那車明明是我的!”
這話一出,客廳里沉默了一瞬,下一秒宋雅欣直接笑出了聲,那笑聲又尖又利,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嘲諷和快意。
“哎喲我的好大姐,你可真能編!”她夸張地拍了下自已的大腿。
“為了在劉先生面前爭口氣,連這種彌天大謊都敢撒啊?保時捷卡宴!你知道那車多少錢嗎?你知道那車加一箱油要多少錢嗎?就你?一個剛離婚、沒工作、還拖著兩個孩子的黃臉婆?你說那車是你的?”
她搖著頭,臉上是混合著鄙夷和看好戲的興奮,“媽,我看大姐是不是受刺激太大,這兒出問題了?”她用手指點了點自已的太陽穴。
王東亮嗤笑一聲,沒說話,但那表情分明是贊同宋雅欣的話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