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清晨,餐廳里,薛曉東、宋文清、周西渡正吃著早餐。
顧棠坐在薛曉東旁邊,小口小口地喝牛奶,眼睛還有些惺忪,顯然沒太睡醒。
她身上穿著昨晚張斯年臨時讓人送來的兒童睡衣,粉藍色的,印著小熊。
“糖糖,”薛曉東放下筷子,有些猶豫地開口,“我們今天都要去上學,斯年哥也要去店里,你……一個人在家,可以嗎?”
顧棠抬起頭,眼睛眨了眨,很自然地點頭:“可以的,我經常一個人在家里。”
薛曉東愣住了:“經常一個人?”
“嗯。”顧棠又咬了一口涂了果醬的面包,“爸爸媽媽有時候要出去,阿姨陪著我,但阿姨要在廚房忙,我就自已玩玩具,看電視。”
她說得很平常,好像這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。但薛曉東心里卻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,五歲?經常一個人在家?就算有阿姨,可那不是父母啊。
他想起自已的小時候,哪怕媽媽再忙,也會盡量把他帶在身邊,或者托給信得過的鄰居照看一會兒,絕不會讓他長時間獨自待著。
宋文清也聽呆了,脫口而出:“你爸媽心真大!”
周西渡瞥了宋文清一眼,沒說話,但低頭喝粥的動作停了一瞬。
顧棠似乎沒覺得這有什么問題,反而安慰薛曉東:“哥哥,我不害怕的,這里很大,很漂亮,我會乖乖的。”
她越是這樣懂事,薛曉東心里那種說不出的感覺就越強烈。
他再次對顧棠那對素未謀面的父母,印象跌到了谷底,什么樣的父母,會這樣對待一個五歲的孩子?又是什么樣的父母,會把孩子弄丟,到現在還沒找過來?
他壓下心里的不舒服,對顧棠笑了笑:“那好,你在家要聽管家爺爺和阿姨的話,有什么事就找他們,或者讓他們給我打電話。”
“嗯!”顧棠用力點頭。
張斯年從樓上下來,一邊套外套一邊說:“我送你們去學校,張猛那邊還沒弄好,晚上也是我去接你們。”
“知道了,斯年哥。”
一行人出門后,偌大的莊園一下子安靜下來。
阿姨們開始日常的打掃,顧棠站在寬敞得有些空曠的客廳里,環顧四周。
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灑進來,照在光潔的地板上,空氣中的微塵靜靜浮動。
她在香江的家也算豪宅,但和這個帶著獨立園林、好幾棟建筑的莊園比起來,還是顯得小氣了。
這里的一切都透著一種毫不張揚的奢華。
“棠棠小姐,要不要看電視?或者去游戲室玩?”一位面容和善的阿姨走過來,彎下腰問她。
顧棠搖搖頭,聲音細細的:“我可以……隨便看看嗎?”
“當然可以,不過不要跑遠哦,就在主樓這邊。”阿姨叮囑道。
顧棠點點頭,開始了她在莊園里的探索。
她先是在一樓轉了一圈,客廳、餐廳、小書房、影音室、還有那個放著漂亮三角鋼琴的音樂角。
她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冰涼的琴鍵,沒敢按下去。
然后她坐著電梯來到了二樓,長長的走廊兩邊有好幾間房門。
她不敢隨便開門,只是趴在欄桿上往下看,視野極好。
最后,她走到了連接主樓和玻璃花房的走廊,陽光透過玻璃頂棚灑下來,暖洋洋的。
花房里種滿了各種各樣的植物,有些她認識,更多她不認識。
空氣里有潮濕的泥土味和淡淡的花香,她在花房角落的一個藤編秋千上坐下來,輕輕晃著。
這里很安靜,很舒服,比她香江家里那個總是充斥著各種社交宴會,父母偶爾爭吵聲的大房子,感覺要好得多。
那個曉東哥哥,還有那個咋咋呼呼但很熱情的宋文清哥哥,那個不愛說話的周西渡哥哥,還有看起來有點兇但其實挺好的斯年哥哥……他們都對她很好。
如果……如果能一直待在這里就好了。
這個念頭一閃而過,顧棠趕緊搖搖頭,不行,她得等爸爸媽媽來接她。
可是……爸爸媽媽什么時候才會來呢?他們發現自已不見了嗎?會著急嗎?
小女孩坐在秋千上,晃著腿,看著玻璃外的陽光和綠樹,心里有些茫然。
香江,半山沈宅。
清晨的宅邸籠罩在一層壓抑的氣氛中,主臥門外,或站或坐著不少人,男女老少皆有,個個衣著光鮮,但臉上的表情各異,有焦慮,有悲傷,有算計,也有麻木。
臥室門打開,穿著白大褂的家庭醫生走了出來,摘下聽診器,對圍上來的人緩緩搖了搖頭。
“老爺子剛剛醒了一會兒,但精神很差,估計待會兒又要睡過去了。”醫生壓低聲音,“情況……不太樂觀,各位要做好心理準備。”
人群中響起幾聲壓抑的抽泣,但更多的人只是沉默,眼神交換間暗流涌動。
沈老爺子纏綿病榻已久,大家心里都有數,這一天遲早會來,但當它越來越近時,那種山雨欲來的緊張感還是攫住了每個人。
沈清作為沈老爺子最小的兒子,他正站在人群邊緣,用一塊真絲手帕按了按眼角。
他今年不過二十五歲,是沈家最小的一個孩子,他此刻眼圈微紅,神情哀戚,任誰看了都覺得他是個孝順的好兒子。
只有他自已知道,手帕下的眼睛干澀得很,他心里正翻騰著復雜的情緒。
作為老幺,他從小備受寵愛,要風得風要雨得雨,可父親一旦去世,他就成了沒根浮萍。
上面那些哥哥姐姐,哪個是好相與的?尤其是二哥沈濤,早就看他不順眼,覺得他只會花天酒地,揮霍家產。
他既怕父親真走了,自已失去庇護,但心底深處,又隱隱盼著那一天早點到來,只有父親死了,遺產才能分割,他才能拿到屬于自已的那一份,真正獨立,這種矛盾日夜折磨著他。
更讓他焦慮的是,按照老爺子之前透露的口風,遺產分配會傾向于開枝散葉的子嗣。
他現在未婚,無兒無女,豈不是要吃大虧?他必須在老爺子咽氣前,想辦法讓他改主意,或者……多給自已一些補償。
他正假意抹淚,心里飛快盤算著是該再演幾“孝子侍疾的戲碼,還是該去找律師咨詢一下,一個尖利的女聲打斷了他的思緒。
“老爺子都快不行了,都沒見到沈曼這個大女兒回來瞧一眼,真是狼心狗肺的東西!”
說話的是沈老爺子的二房太太,一個保養得看不出年紀,但眼神精明的女人。
她聲音拔得很高,顯然是故意說給臥室里可能還醒著的老爺子聽的。
沈清立刻急了,他上前一步,大聲爭辯:“二媽,您別這么說,大姐肯定是有事要忙,脫不開身,她怎么會不關心爸爸呢?”
他面上是為沈曼辯解,心里卻在冷笑:吵,再吵大聲點,最好全讓老爺子聽見,老爺子最重面子,聽到親生女兒在他病重時不露面,心里能痛快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