梨月也盼著七月初七,大廚房比試廚藝的日子。
今天是立秋,離初七還有幾天,她正研讀曹大嬸的菜譜。
忽然大廚房來了人喚她,讓她過去一起聽招呼。
秦嬤嬤把報名的小丫鬟都喚去,當場交代比試的流程。
與針繡房的比試不同,大廚房比試要分為初試、再試兩步。
因為廚房的灶頭有限,不能二十個人一起下場,初試要分在四天進行。
報名的丫鬟五人一班,分四天比試同一道題目。
評判初試是否通過,并不是秦嬤嬤一人做主。
大廚房共有五個掌灶廚娘,需要其中三個說好,才算初試通過。
通過了初試的人,才能在七月初七參加大廚房的再試。
再試的評判,就要由主子們的喜好決定了。
秦嬤嬤說完流程,吩咐婆子唱名兒,告訴每個人初試日子。
二十幾個小丫鬟,都鬧嚷嚷擠在院子里。
梨月忙伸著脖子聽,生怕露掉了自已。
這流程比她想象的麻煩得多,她心里不免有些緊張。
又不知初試考校什么菜肴,是否是自已擅長做的。
廚藝就是如此,某道菜自已初次做,而旁人極擅長,差距立刻就拉開。
最好是知曉了題目,回去臨時抱佛腳練練,總算是臨陣磨槍。
如此看來,初試日子往后些才好。
她正胡思亂想,已有人跳出來,指手畫腳打抱不平。
“人家針繡房就比一場,誰高誰低當場就看出來。偏咱們大廚房弄鬼兒,麻煩人比試兩場不說,還把初試分做四天。大伙兒都是一個題目,趕在第一撥最吃虧,最后一撥的最占便宜,這就是不公道!大家說是不是?”
說話的姑娘嗓門不小,是園子里管花草的喬姐兒。
她今年十八歲,長得一副長條身材,高高顴骨大大嘴。
梨月原本不認得她,是聽干娘講笑話,才知曉她這個人。
喬姐兒家里的行當,與大廚房的差事正相反。
她父母哥嫂都在凈房當差,做得是收馬桶掏坑子的差事。
府里提起這等差事,大伙兒都嫌臟嫌臭看不起。
其實別小看這臟累活兒,雖做著不體面,卻能落下不少銀錢。
京師城外許多農田,澆地的肥水值不少錢。
一擔擔挑出去漚做肥料,賣了錢都能落在手里,因此喬姐兒家很寬裕。
她父母上趕著打點,給女兒在花園安排了花匠的差事。
這活兒不但比刷馬桶輕省,還悠閑體面許多。
偏喬姐兒嫌是花匠是清水差事,賺不了賞錢外快,就想調到大廚房來。
她原是刷馬桶的,轉去做花匠還好,若想做廚娘誰不笑話嫌棄?
因此喬姐兒報名的時候,秦嬤嬤打從心里不想要她。
可管事房傳了話,廚藝比試人人都能參加。
秦嬤嬤不得已,捏著鼻子讓她報了名。
喬姐兒心知人家看不起自已,所以最怕有人搞鬼兒,自已吃啞巴虧。
她這一出頭叫喚,引得不少人竊竊私語。
梨月性子還算沉穩,站在人堆里沒言語。
她沒張口吵嚷,但心里也在琢磨。
若是初試的菜肴精細麻煩,確實是先比試的吃虧。
畢竟題目都露出去了,旁人多了好幾天工夫研究。
大家亂了一陣,婆子們連聲呵斥,總算壓住了聲音。
秦嬤嬤背著手,居高臨下搖頭冷笑。
“大廚房選學徒,先要篩掉那些眼高手低、會說不會做的!初試題目就在這里,會做的人什么時候都會做,若是充數的,練多久也做不好!”
話不曾說完,兩個婆子舉了張紅紙,刷漿糊貼在墻上。
玫紅大紙上頭,濃墨粗黑三個大字——
“我不識字,寫的是什么?”
“燒豬肉!”
“啊?”
“初試題目:燒豬肉!”
喬姐兒剛還張牙舞爪,現在直接打蔫兒了。
比廚藝考燒豬肉,確實沒什么可爭競,大伙兒瞬間安靜下來。
頭一個燒與最后一個燒,區別并不算太大。
秦嬤嬤見沒人吭聲,立刻揮手命人預備。
灶房木門豁然打開,粗使婆子抬出案板,上頭擺著豬肉與佐料。
頭一撥的五個人,當時就要開考了。
秦嬤嬤的孫女蓮蓉,大廚房燒火丫鬟萬姐兒,都在第一撥人里。
梨月與杏兒分在第三撥,大嗓門的喬姐兒和她同一撥。
比試時不讓人看,除了蓮蓉萬姐兒五個,其他人都出來散了。
杏兒與旁人都不熟,只好對梨月抱怨了幾句。
“考什么不好考燒豬肉?豬肉不容易爛,得燒上大半天,麻煩死了!”
初試就考費火的大菜,梨月也是沒料到。
“今天是立秋,大廚房正好趁機燒些豬肉,給各房貼秋膘打牙祭?”
梨月想到什么說什么,不禁咽了下口水。
不知她們燒豬肉手藝如何,最好別太難吃。
杏兒大概是緊張愁煩,一雙小手捏的緊緊地。
“打牙祭也是你們吃。我們二小姐齋戒,鬧得全院兒吃素好久了。”
“二小姐為什么吃素?”梨月有些震驚。
二小姐禁足這幾天,可沒聽說衣食上苛待她啊。
除了正常一日三餐,杏兒常來大廚房,端點心鮮果零食回去。
“二小姐和教引嬤嬤打擂臺,把姨娘的神主牌位,立在正堂神龕里頭。每天早晚焚香祭拜,自已吃素不說,帶累我們都不沾葷腥兒。”
杏兒無奈的搖著頭,手里扣著些肉干,是剛從廚房偷的。
“我打定主意,拼命也得進廚房!好歹有吃有喝,不跟糊涂主子受氣!”
她說完這話,嚼著肉干跺著腳,噔噔噔的走了。
參選的這些小丫鬟,無論能為高低,都是拼盡全力來的。
梨月也不敢有半分松懈,她定要拿出十二分的本事來!
順著廊子走了沒幾步,忽然聞見一陣煙熏火燎的焦臭氣。
灶房煙囪里升起一股灰煙兒,顯然是大有人糊鍋了。
不知是哪個濫竽充數,連灶火都燒不利落,這么快就露餡兒。
梨月忍不住捂嘴笑了幾聲。
燒豬肉并不算難,梨月燒過幾十回了,從來沒出過錯兒。
豬肉講究的是軟爛入味,只要時間夠、醬料足,燒好也很容易。
回到鳳瀾院梨月就直奔灶房,將油鹽醬醋、花椒香料都擺了出來。
范婆子聽說此事,忽然問了一句。
“燒的肉能自選嗎,還是發下什么肉就燒什么肉?燒五花肉就好辦多了,若是燒豬頭,那可算麻煩極了!”
這話如醍醐灌頂,梨月瞬間想起什么,猛地拍了下額頭。
“壞了,壞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