寧三太太慢條斯理的說著這些話,眾人已經走進了鶴壽堂的院門。
她說話的聲音略高,大伙兒是都聽見了,表情自是各不相同。
寧二小姐慢悠悠的腳步微微一頓,身后的丫鬟杏兒,已經越前一步。
看這個架勢,是打算著要不顧年節大禮,懟上寧三太太幾句。
可這個時候,寧二小姐就算是再委屈,也沒有令丫鬟出頭的道理。
平時丫鬟婆子們敢說二小姐的風涼話,杏兒上去罵幾句還罷了。
現在寧三太太是三嬸嬸,別說是杏兒了,就是她自已露出些不滿,人家都能再甩出幾句“都是為你好,你這孩子不重長輩”這樣的話。
寧二小姐腳下沒停步,一手緊緊拽住了杏兒的胳膊,嘴角卻是笑了笑。
“三嬸嬸這話差了,我父親雖然沒了,生我的姨娘也走得早,可我好歹還有母親,還有哥哥姐姐給我做主。我如今安安靜靜在家里待著,家里的長輩自然沒有人不疼我。就這內宅里頭,除了我母親,就還有二嬸嬸三嬸嬸疼我,更別提還有我沈家覃家兩房嫂子,我又有什么可憐的?”
她邊說話的時候,邊從杏兒手里接過手爐,緊緊的抱在懷里。
手爐套子的風毛在掌心揉著,反倒有幾分閑適的得意,語調也漸漸高了。
“您又說起喜事,今年咱們寧國府里本就喜事多,先是年初春日的時候,我們大房的大姐姐出閣,辦得十分隆重熱鬧,京師里誰不知曉?再就是前些日子二房里小和尚弟弟娶新媳婦,二嬸嬸和長公主做了親家。至于接下來的喜事,人人都知道是落在您三房院子里頭,怎么三嬸子您還往我身上拉扯呢?”
寧二小姐不接三嬸的話,卻把這“喜事”倆字奉送了回去,倒讓人不解。
但如今寧二小姐嘴頭子厲害,那是家里人都知道,就有人心里明白,嘴里也不肯多說。
倒是寧二太太會錯意思,在旁邊嘀咕著,埋怨二小姐不會說話。
“二丫頭三房里就一個四丫頭,今年才這么大點兒年紀,哪里就說出喜事來了?”
走在她旁邊的錢姨娘,今天是特別的高興,也不管寧二太太樂意不樂意,就在旁幫腔。
“可不是?我們二房還有三小子與三丫頭,都比四姑娘年紀大,咱府里這接下來的喜事,少不得還是我們二房里頭的。”
她倆這話剛說出來,寧二小姐不由得嗤笑了一聲,又把話接了下去。
“二嬸嬸和錢姨娘解錯了我的意思,我方才說的喜事,并不是兄弟姐妹們的婚事,而是添丁之喜。三嬸嬸,聽聞您房里的小姨娘今年四五月就要生產了,都說她懷的是個小郎君。看來過不了多久,我們這一輩就又有個弟弟,這事豈不是三叔三嬸的大喜事?今天大年初一的日子,咱們給老太太拜過年之后,我們這些小輩的人,少不得去各房里拜年。等到了您三房的屋里,您好歹讓小姨娘也出來,我們這些人都沾沾您老人家的喜氣!”
這話分明說的就是寧三太太最頭疼的妾室魚兒,大伙兒當然都知道。
寧三太太一聽立刻氣白了臉色,方才滿臉的笑容頓時僵住。
“二丫頭,你一個姑娘家家的,滿嘴里說的什么話?叔叔嬸子房里的人,也是你說得的?你……”
她這一僵一急,寧二小姐立刻用手捂著嘴,更加笑顏如花了。
“哎呦,三嬸嬸說的好,今天是大過年的,我也是想到您房里就要添個人口,這才恭喜您和三叔一聲。將來四弟弟生下來,還不是要管您喚聲母親,您這樣賢良厚道人,又說什么房里房外的話。”
寧三太太被她噎得直瞪眼,想要發作卻又發作不得。
一行人來到鶴壽堂正房門口,大丫鬟玲瓏帶著幾個人爭相挑起簾子。
寧老太君還在病床上半昏半醒,自從進了冬日更加的不好些。
因為今天是大年初一,玲瓏帶著令兩個大丫鬟琉璃、瓔珞,幫她披上了一件五福捧壽花樣兒的緞面貂皮大襖,也算是討個吉利。
老人家終究是出不來正廳,勉強坐在暖閣床帳里頭,憔悴如同枯樹似得。
琉璃、瓔珞兩個大丫鬟左右撐著人,地下還有幾個老嬤嬤抵著頭扶著腿。
眾人就隔著暖閣碧紗櫥屏風,左右分作兩行跪下行禮,給寧老太君拜年。
玲瓏立在旁邊,按著慣例捧出個紅漆雕花盤子,里頭放著許多荷包。
每個荷包里都有個小銀錁子,算作是老太太賞給兒孫輩的壓歲錢。
寧老太君折騰了半日精神不濟,半瞇著的眼睛含混著,終究沒能說出話。
早年眾兒孫來給老太太拜年后,起碼還要吃團圓餅合歡湯,今年全免了。
畢竟老太太病了這么久,雖然屋子里頭濃濃熏著香,還是壓不住的氣味。
于是眾兒孫們連茶都不曾吃,就打算著告退出去了,各回各房團圓去了。
都往外頭走的時候,只有寧三太太落在后頭,與鶴壽堂大丫鬟玲瓏說話。
“老太太病了這么些日子,雖說是我與大嫂、二嫂幾個人輪流過來侍疾,終歸還是差著一層。老太太跟前全靠著玲瓏姑娘,這點子梳頭錢你別嫌棄,大過年的也當添添福氣。過年這幾天家里亂,難免就有不周到的地方,你好歹別出去,帶著她們這些丫鬟好生服侍老太太。一會兒我回了三房院,讓我的小廚房做些好酒菜點心來,送給你們吃。”
玲瓏被寧三太太拉著手,低著頭連說不敢當,直直送到正房屋門口。
寧三太太都走出門檻子了,還是親熱的拉她不放,叮囑好生照應老太太。
眾人各自歸房過年,又是大排年酒請客,京師貴府里往來應酬。
從初一到十五這些天,京師里的親友同僚家,也是日日有人請。
這天是十五元宵節,中午的時候梨月沒有差事,便多做了些小菜請客。
燕宜軒里不當值的丫鬟們,都過來同吃,大家熱鬧熱鬧。
這些小丫鬟舉著筷子吃著菜,立刻就說起大年初一祭祖的事兒來。
如今看來,寧老太君熬過了今年,怕是熬不過明年去。
她老人家身后的事情,怕是已經有人看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