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張遠正點頭。
“我看了卷宗。”
曲元明指了指桌上攤開的文件。
“當時他們用的鋼材、水泥,都是從市里的二建公司采購的,價格可不便宜啊。”
張遠正的表情微妙起來。
“曲縣長,您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我沒什么意思。”
曲元明打斷他。
“我就是覺得,既然花了高價錢,就得有高品質。這樣吧,你安排一下,找個由頭,委托第三方檢測機構,對教學樓的承重墻、橫梁這些關鍵部位,做一次全面的結構安全抽樣檢測。”
張遠正咯噔一下。
這可不是小事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
張遠正重重點頭。
“我馬上就去辦。不過,曲縣長,這事兒……動靜不小,萬一魏副書記那邊問起來……”
“就說是我要求的。”
曲元明淡淡道。
“縣里準備搞一個校園安全年活動,這是前期摸底。常規操作,不用緊張。”
張遠正心有了底,轉身離去。
辦公室里又只剩下曲元明一個人。
他拿起電話。
“是我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今晚有空嗎?有點工作,想跟你當面匯報。”
“……來我這兒吧。我給你留門。”
晚上九點,縣委家屬院。
曲元明敲開了李如玉家的門。
她剛洗完澡,頭發還帶著濕氣。
“來了?先坐,喝點什么?”
“白水就行。”
曲元明在她對面的單人沙發坐下,將一個紙袋放在茶幾上。
李如玉給他倒了杯溫水。
“這么神秘?”
曲元明沒有回答:“魏堅,有突破口了。”
李如玉抬眸。
“說。”
“金輝建材。”
曲元明言簡意賅。
“我查了近兩年他們承建的幾個項目,濱河路、城東綠化、三小教學樓,標書和驗收報告都有問題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而且,我策反了一個核心知情人。”
李如玉的身體微微前傾。
“核心知情人?”
“誰?可靠嗎?”
“一個他絕對想不到會背叛他的人,黃德發。”
曲元明說出黃德發的名字。
“他愿意做污點證人,并且承諾,會拿到金輝建材最核心的……那本賬。”
“你信他?”李如玉問。
“不全信。”
曲元明坦誠道。
“但他有必須背叛魏堅的理由。他妹妹,魏堅的妻子,死得不明不白。他認為是魏堅害死了她。”
李如玉的眉頭蹙了起來。
“復仇的棋子,最鋒利,也最容易傷到自己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曲元明點頭。
“所以我今天讓張遠正去做了另一手準備。我讓他找個借口,去檢測三小教學樓的結構安全。”
“如果教學樓真的有問題,那不管那個知情人可不可靠,我們都等于拿到了一張王牌。”
“對。”
曲元明說,“物證,比人證更可靠。”
“你這次,膽子很大。”
李如玉看著他。
“曲元明,你在玩火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他身邊,拿過他手里的水杯,去廚房給他續了些熱水。
回來時,她坐在了他身邊的扶手上。
“就不怕……引火燒身?”
曲元明抬起頭。
“怕。但有些事,總要有人去做。”
他的目光灼灼。
“何況,不是為了你嗎?”
李如玉嗔怪地白了他一眼,臉頰微微泛紅。
“油嘴滑舌。”
“那個知情人,你要怎么跟他保持聯系?這種人很敏感,也很脆弱,一步走錯,滿盤皆輸。”
“我已經交代過他,不要再用任何方式聯系我。”
“演好他自己的戲,等我的信號。”
“什么信號?”
“我讓張遠正去做的安全檢測,就是信號。”
曲元明解釋。
“魏堅不是傻子,住建局突然搞這種檢測,他一定會警覺。他會去查,是誰在背后主導。當他查到是我的時候,他會怎么想?”
“他會認為,你只是在常規的敲打他,或者想抓他一個小辮子,為自己撈點政治資本。他不會想到,你手上已經有了一個能把他徹底釘死的王牌。”
“沒錯。”
“他越是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,放在應對住建局的檢測上,他對黃德發的監控,就會越松懈。這就給了黃德發機會,去接觸那些核心的賬目和合同。”
故意驚動魏堅這條蛇,讓他把頭探出來,露出真正的七寸。
“計劃不錯。”
她伸手,撫平他襯衫的褶皺。
“但是,你要注意安全。魏堅這種人,狗急了是會跳墻的。”
曲元明抓住她的手。
她的手很軟,也很小。
“放心吧。”
“我這條命,是你救回來的。沒你的允許,我不會輕易把它弄丟。”
燈光下,兩人四目相對。
“如玉……”曲元明喊道。
“嗯?”
“你今天……真好看。”
李如玉想抽回手。
“沒個正形!”
她低聲斥道,但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。
“我說的是實話。”
......
住建局局長辦公室里。
張遠正將文件裝進紙袋。
《關于對全縣部分老舊校舍結構安全隱患進行專項排查的請示報告》。
報告被正式提交到縣委辦公室。
張遠正召集了局里的總工程師和幾位技術骨干。
又從市里邀請了兩位建筑結構專家,組建了專家組。
最先感到變化的,是縣委副書記魏堅。
“你說什么?住建局要搞全縣校舍安全排查?還點名了第三小學?”
“是的,魏書記。報告今天一早就遞上去了,張遠正那邊動作很快,專家組都成立了,聽說明天就要進場。”
魏堅的眼神變得冰冷。
常規排查?鬼才信。
全縣那么多老舊校舍,為什么偏偏把第三小學列為重點?
這不是排查,這是沖著他來的!
李如玉!曲元明!
他揮了揮手,讓親信出去。
一旦專家組進去,就算沒問題也能給你找出問題來。
工程上的事,想找毛病太容易了。
到時候輿論一起,他就算不濕鞋,也得惹一身騷。
最好的辦法,就是敲打張遠正。
魏堅回到辦公桌后,拿起桌上的電話。
“喂,哪位?”
“遠正啊,我,魏堅。”
“哎呀,是魏書記,您好您好!您有什么指示?”
“指示談不上。”
魏堅靠在椅背上。
“我聽說,你們局里最近要搞個校舍安全排查?動靜還不小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