電話那頭的方萍被女兒從未有過的尖銳語氣刺得一愣，隨即涌上心頭的不是憤怒，反而是某種遲來的混雜著擔憂的酸楚。
她聽著顏黛聲音里幾乎要滿溢出來的疲憊，沉默了幾秒，再開口時，語氣竟意外地軟了下來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小心翼翼。
“黛黛，媽不是要煩你。” 她頓了頓，聲音低了些，“媽就是，就是擔心你。你現(xiàn)在一個人，肚子里還懷著孩子，溪云他又……媽這心里，七上八下的。”
顏黛握著手機，對方萍這突如其來的軟化有些措手不及，緊繃的神經(jīng)卻下意識地松弛了一點點。
她沒有說話，只是靜靜地聽著。
方萍似乎嘆了口氣，聲音更加柔和：“你在哪兒呢？還在醫(yī)院嗎？媽過去找你，我我們好好說說話，行嗎？”
“媽保證，不提那些你不愛聽的了。”
顏黛猶豫了一下，報出了自己所在樓層。
掛斷電話后，她靠在冰涼的墻壁上，心情復(fù)雜。
母親態(tài)度的轉(zhuǎn)變讓她意外，也勾起了心底一絲久違的對親情的渴望。
在談溪云昏迷、獨自面對重重壓力的此刻，這份突如其來的“溫和”像是一根脆弱的浮木。
沒過多久，方萍就找了過來。
她看到女兒獨自一人站在走廊，臉色蒼白，眼下帶著濃重的陰影，比上次見面時又清減了不少，心里猛地一揪。
她快步上前，沒有像以往那樣直接說教，而是伸手輕輕理了理顏黛鬢邊有些散亂的頭發(fā)，動作帶著生疏的笨拙，卻透著一股真切的憐惜。
“看看你，怎么把自己搞成這個樣子。” 方萍的聲音止不住地心疼，“走，先去你爸那兒坐坐，他剛做完康復(fù)，正好也念叨你呢。”
顏黛沒有拒絕，任由母親拉著她，走向父親顏剛的病房。
病房里，顏剛正靠在床頭，看到母女倆一起進來，臉上露出笑容。
方萍把顏黛按在床邊的椅子上，自己去倒了杯溫水塞進她手里。
“喝點水，臉色這么差。”
方萍在她旁邊坐下，目光落在她依舊平坦的小腹上。
這一次，里面沒有了之前的反對和焦慮，反而多了些噓寒問暖。
“最近反應(yīng)大不大？吐得厲害嗎？” 方萍輕聲問，語氣是顏黛很久沒聽到過的溫和。
顏黛握著溫熱的杯子，指尖回暖。
她搖了搖頭：“還好，就是沒什么胃口，容易累。”
“正常，頭三個月都這樣。”
方萍像是找到了話題，語氣也自然了些，“我懷你的時候，也是吃什么都吐，尤其是早上，那叫一個難受。后來你姥姥就給我弄點酸蘿卜，壓一壓就好多了。等你爸這邊穩(wěn)定點，媽也給你弄點開胃的。”
她絮絮叨叨地說起自己當年懷孕的瑣事，哪些要注意，哪些吃了對胎兒好，哪些動作要小心……
沒有一句大道理，全是樸實瑣碎的經(jīng)驗之談。
顏剛也在旁邊偶爾插兩句嘴，病房里難得地彌漫開一種平淡而溫馨的家庭氛圍。
顏黛靜靜地聽著，看著母親眼中那份真實的關(guān)切，看著她因為回憶而微微泛紅的臉頰，心底那層堅硬的冰殼，似乎在一點點融化。
她太久沒有感受到來自母親那份不帶任何條件和要求的溫暖了。
“媽……” 顏黛低聲開口，聲音幾度哽咽，“你……你真的不逼我打掉了？”
方萍看著顏黛泛紅的眼圈，心里一酸，伸手握住她的手，輕輕拍了拍：“不逼了。”
“媽想通了，既然你堅持要留下，那就是跟這孩子有緣分。”
“現(xiàn)在溪云這樣，你更需要人照顧。以后……媽多來看看你，給你做點好吃的，咱們一家人，好好把這關(guān)過去。”
這番話，徹底擊潰了顏黛的心理防線。
連日來的壓力、擔憂、委屈仿佛找到了一個宣泄口，她的眼圈徹底紅了，淚水無聲地滑落，反手握住了母親溫暖粗糙的手。
“謝謝媽。”
這一刻，隔閡在消融。
顏黛沉浸在久違的親情慰藉中，暫時放松了警惕。
她沒有看到，母親方萍在低頭為她擦淚時，眼底深處那一閃而過的，復(fù)雜又愧疚的光芒。
顏黛在父母的病房里又待了一會兒，感受著這片刻的溫馨，緊繃的神經(jīng)終于得到了一絲喘息。
直到探視時間徹底結(jié)束，她才在方萍不住的叮囑聲中起身離開。
“路上小心點，回去早點休息，別太累了。”
方萍將她送到病房門口，臉上掛著慈愛和不舍，輕輕替她攏了攏外套，“明天媽熬點湯給你送過去。”
“嗯，謝謝媽。”
顏黛點點頭，心中暖流涌動，轉(zhuǎn)身走進了電梯。
直到電梯門緩緩合上，數(shù)字開始下行，方萍臉上那溫和關(guān)切的笑容才如同潮水般褪去。
之后她快速轉(zhuǎn)身，走向走廊盡頭的消防通道。
這里安靜無人。
她拿出手機，熟練地撥通一個號碼。
電話幾乎是被立刻接起的。
那頭傳來傅聞州著急的聲音：“媽。怎么樣？”
方萍聲音壓低，“我按你說的，沒再提打掉孩子的事，只關(guān)心她身體。她確實放松警惕了，剛才還哭了，看樣子是信了。”
“我跟她說了，以后會經(jīng)常去照顧她，給她做飯。等她完全信任我，不再防備的時候，找個合適的時機，在她吃的東西里動點手腳，造成‘意外’流產(chǎn)應(yīng)該不難。”
電話那頭，傅聞州沉默了片刻。
方萍能聽到他指尖在桌面上有一下沒一下敲擊的輕微聲響，似乎在權(quán)衡。
過了一會兒，男人的聲音才再次傳來，比剛才更加低沉，“可以。但是媽，我要的是孩子消失，而不是黛黛受傷，所以我們要盡量減少對她身體的傷害。”
“用藥、用量，我會找專門的醫(yī)生咨詢。”
方萍點點頭，“我明白，她是我的女兒，我比你更舍不得她身體垮掉，我有分寸的。”
“嗯。”傅聞州得到了保證，語氣稍緩，“媽，咱們隨時保持聯(lián)系，有情況立刻告訴我。”
“我知道該怎么做。”
方萍應(yīng)下，隨即掛斷了電話。
掛了電話后，方萍靠在冰冷的墻壁上，深吸了一口氣，試圖壓下心底那一點點因為欺騙女兒而產(chǎn)生的罪惡感。
為了女兒的將來，這個孩子絕對不能留。
她不斷在心里這樣告訴自己，眼神逐漸變得陰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