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他醒來時,龍泉寺的大和尚正在用一口破爛鐵鍋熬粥。見李卿明醒來,大和尚只是瞄了他一眼,又去熬他的粥:“小施主命大。若非我起身去拾柴,怕你今夜就凍死在這里了。”
李卿明雙手合十,道:“救人一命,堪比浮屠十座。大師傅無上功德。”
“哼。”大和尚鼻子里哼了一聲,不知是笑還是什么,又把一碗粥端過來,笑道,“請喝一點吧。”
李卿明謝過大和尚,狼吞虎咽,霎時間一碗粥見了底。
大和尚接過碗去又添上一碗,幽幽問道:“聽小施主不是本地口音,且一看形容非俗。可是從京都來?”
李卿明沒敢吱聲。
大和尚又道:“小施主暈倒時,中衣中所襯的金絲軟甲隱隱從刀口露出。那軟甲不是俗物,也許,小施主還是王室中人。”
李卿明喝粥的嘴僵住了。金絲軟甲的中衣是他離開大哥時,大哥贈給他的。
大和尚又道:“圣上欽令是皇長子和三皇子巡察西北,按小施主的身量推算年紀,應該是三皇子吧。”
李卿明警惕地看著和尚,一步都不敢動。他不知道為何一個深居山中的和尚,會對皇宮事如此熟悉。
大和尚笑呵呵,自己也盛一碗粥來吃,吃過,又問:“看你的衣裳,好似是從軍營中跑出來。怎么,沒有和皇長子同來,卻提前去臥底查孟遠川的事情了么?”
李卿明反問:“你是何人?”
大和尚道:“一個出家多年的和尚,早已把姓名忘了。”
見李卿明懷著戒心不喝粥,大和尚又抬一抬手:“小施主,別多想,喝完了早睡吧。你那金絲軟甲只可護住前胸后背。這胳膊大腿上,卻都是傷口——嘖,你的功夫也太爛了。明日我去采些草藥來替你敷一敷傷口。若不然刀口腐爛,也是難熬。”說罷,也不洗碗,竟就地躺下去睡了,不一會鼾聲陣陣。
卿明在月色下蜷縮坐著,看到傷口,不免想到樓珩。一個孩子,如何抵御得了那些土匪?多半是九死一生。想到這里,卿明眼淚就不自覺涌出來,滴滴答答往下落。
坐了半夜,混沌睡去。
次日早上醒來,大和尚已采了草藥回來,用一個破碾子在那里一點點研磨。
卿明一夜噩夢,都只夢見阿珩,心中悲傷郁悶,只得向大師傅吐露:“我有一個好朋友,名叫樓珩。前日我們一同作戰,他為救我,一個人去頂著三十多人的攻擊。我跑了出來——我不應該獨自跑了。我不知道他怎么樣了,或許是死了。大師傅,你認得阿珩嗎?”
他一句一哭,實在熬人。
大和尚的手一時也沒停:“認得。他也活著,你放心。”
卿明立眼淚就不掉了:“你怎么知道?”
大和尚來替他擦肩膀上的傷口:“你既然跑到這里來,就證明阿珩和你說過這里的事。他的武藝是我教的,打三十個廢物沒有問題。”
卿明叫道:“那不是廢物!那也許是訓練有素的官兵!”
大和尚把他的臉推過去:“那也是廢物。”
大和尚的草藥很厲害,修養了兩日,刀傷就逐漸見好。李卿明謝過和尚,只說自己叨擾多日,要下山去辦自己的事情。
大和尚也并不阻攔,只說:“一切皆有法,如夢幻泡影。小施主,你自身尚且如浮萍,何必卷入風云中心呢。”
李卿明也許聽懂了,但他沒回應,轉身一路下山去了。
八月二十六日,皇長子巡察西北的榜文已經貼出,李卿明暗暗松了一口氣。再有幾天,大哥來此,一切就相對安全。現在雖然沒錢,可大和尚提醒了他:身上的金絲軟甲熔了去,尚可以花幾天,錢不成問題。
他還有其他重要的事情沒有做完——
六月上旬,李卿明按照皇長子的安排到達定西,暗訪民間秘事。他來的第一步,是照著輿圖查看地形地勢,然后將定西的地勢要點、名勝古跡迅速走訪了個遍。張師傅說過,熟悉地理歷史和人情,是暗訪的首要步驟。
從前跟著大哥,李卿明曾在戶部、吏部等都學習過,恰巧他又有些過目不忘的本事。與定西相關的記錄,大多都是孟遠川或是定西轉送去的報告,沒什么好看的。但其中有一件關于西林王的小事,他覺得有趣,所以來到定西郡的第一時間,他便去實地勘察。
定西郡呈給戶部的書報里報告過這樣一件事:明和四年,因西林王寵愛的一座寺廟建筑范圍遠超出州里的要求,不能再擴建。州里管不住西林王,因此希望戶部指派人過去接管此事。
戶部把這事兒報告給陛下,請陛下裁奪。陛下說,西林王喜歡建廟,就讓他去做廟里的監寺好了,每一項工需錢財,都從他的年俸中扣除。只要州里的財務報表和擴建決算和他的俸銀扣減數額匹配,由著他去。若不匹配,多出的,就從他資產中逐項扣減。
其實陛下的意思,不過是給他提個醒,你還是國家的王爺,百姓的王爺,你所有的資產,都和俸祿一樣,是皇權賦予的,宮中有權收回。西林王接到了這個口諭,自然也聽出了陛下話里的意思。為了自罰,明和五年,他搬去寺廟里帶發修行了幾個月。這幾個月內,寺里停止了一切擴建工序,只是上了牌匾,改名為‘拈花寺’,并禁止香客出入。
可李卿明游覽后,立即發現一件不太正常的事——拈花寺三個字不是西林王親自題的——他這樣寵愛拈花寺,卻沒有親自題字。
帶著這個疑問轉悠了其他的一些地方,李卿明又有了新發現:在福安將軍府內,“天賜福臨”四個字,和拈花寺是同一人所題。
李卿明倒也沒有放在心上——一個落魄王爺和一個圣祖表揚過的三等將軍交好,也并不算什么大事。
第三天,李卿明又轉悠到著名的西林大院去。在西林大院的門前,他和李嘉世得到了同樣的猜測:西林王很可能有個孩子。但卿明沒有更多的證據,也并不想去追查。他來,不過是替李嘉世收集一些民間的意見。查案不是他分內事,他不想惹火上身。
改變他進程的一件事,是他遇到了阿珩。
阿珩站在公廨大門口,要去當兵。阿珩單薄的身子戳著一只倔強的腦袋,堅定如斯。李卿明暗暗笑道:“這樣的孩子能上戰場嗎?大點的風一吹就沒了。”他原本只是看個熱鬧,沒成想,這個小子功夫是一等一的厲害。
卿明的心馬上就起了疑:一個看上去困苦如此的小孩子,是誰教授他如此精妙的功夫,他又為什么非要去當兵?卿明在宮中見過不少大內高手,他甚至判斷出,這個小矮子的功夫,極可能與少年奇才高瞻一戰而不落下風。
他的好奇心泛了上來。
想著也許軍營能打聽到更多孟遠川的事情,于是他就跟著這叫做阿珩的少年,化名竇天譽,當兵入伍——這就才有了王家堡一戰的事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