因為龍泉山的大和尚篤定阿珩沒死,卿明也放了一半的心。
現(xiàn)在,他心里有個巨大的疑惑,趁著大哥沒來,倒可以再摸一摸線索——
西林王分封西北時,幾乎是空手而來。因為他來得倉促,定西州連王府都還沒有給他修好。故而西林王來的前幾個月,都是住在一座小廟內(nèi)。可是,前后幾年不到的時間,他的王府就拔地而起,甚至他出資修建的廟宇,都因為超出規(guī)格而驚動陛下——他哪來那么多的錢?
卿明本來還與朝中人猜測一致,認為西林王也許有索賄的可能。畢竟他的情報系統(tǒng)坑了好幾名大官,所有隴西道的官員都不敢與他有糾紛。故而官員在西林王那里破財消災(zāi),也在常理之中。
可歷經(jīng)王家堡一事后,卿明立即就猜到了——也許西林王早在北涼發(fā)覺之前,就已經(jīng)動了北涼的玉礦。通過倒賣玉礦而發(fā)家致富,這才有了他那金碧輝煌的西林王府,這才有了這金地銀磚的拈花寺。
問題是,這豪華的拈花寺,和福安將軍府到底有什么關(guān)系?整個西北,他身份最為尊貴,為什么他要把別人的字掛在自己寵愛的拈花寺中?
于是卿明決定這些日子就待在拈花寺附近打探些消息。
拈花寺香火旺盛,來往百姓很多。或許是卿明前幾日也困于錢財之難,所以他敏銳觀察到,拈花寺附近沒有乞丐。
定西郡內(nèi),所有的地方都有乞丐,幾乎是十步一個,百步一群,可拈花寺這樣的慈悲之地,竟然沒有乞丐。
他便周遭去打聽,有個瞎眼大娘給出了答案:“西林王在時,拈花寺基本等同于皇家寺廟,周遭不允許行乞。”
“可是西林王已經(jīng)不在了。”李卿明追問。
那大娘道:“周遭不允許行乞,但允許拜神——西林王曾說過,只要在佛前磕夠一百個頭,便可去西林王府領(lǐng)取食物一份。乞丐們在佛前并不敢欺瞞,也都是老老實實磕完一百個頭,再去王府領(lǐng)吃的。故而,西林王失蹤后,乞丐們也有了一個傳統(tǒng),就是不在拈花寺行乞。”
真奇怪——在朝廷的記錄中,西林王是一個行為怪誕、滿腹算計的陰鷙之主,可一路聽下來,西林王在百姓口中,卻是善行無數(shù)、施恩惠民的好人。
卿明反復(fù)一思索,西林王好像只整治官,不為難民。
卿明贊嘆著:這個人真是很有意思,是個值得去探索的人。
可他個人能力有限,不方便再開展調(diào)查。現(xiàn)在他的主要任務(wù),是混在人群中保護好自己,繼續(xù)等待他大哥的到來。
在拈花寺外苦苦熬了幾天,終于等到了九月一日,還有一天,李卿明就等來他的光明。他計劃著要去裁縫鋪買一身新衣裳,總不好這破衣爛衫去見大哥。只是臨出發(fā)前,他在拈花寺居然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——阿珩來了。
阿珩來到了拈花寺!——大和尚果真沒騙他,阿珩好好的,看樣子竟也沒受傷!
他與阿珩曾有戲言,若是他死了,請阿珩一定要去拈花寺替他供奉一座銀蓮油燈,打底座的錢,他來出。王家堡一戰(zhàn)之后,他一直擔心阿珩的安危,今日見阿珩來替他還愿,他欣喜不已。
只是才要上前去打招呼,卻看見阿珩背后似乎有人跟蹤。
他躲在暗處盯著,但總也分辨不清那些人到底什么來路,按說阿珩是一個普通的新兵,出門辦事哪里需要有人這樣盯著。而后,他忽然又反應(yīng)過來:阿珩那樣高強的武藝,怎么可能是一個普通人——他極有可能隱瞞了自己的身世,也隱瞞了自己真正的目的。
卿明發(fā)現(xiàn),跟蹤阿珩的這批人,似乎對阿珩并沒有什么惡念。甚至于,他們并不在意阿珩進去做什么,遠遠地看著阿珩進去后,他們就躲在一邊喝茶。看樣子,他們只是來記錄阿珩一天到頭做什么似的。
阿珩走后,卿明才敢上前去查看:約定好的那把銀蓮油燈已經(jīng)上了油,一看就是一百兩的架子,放在一眾小油燈中太過扎眼。
看來阿珩一分錢都沒貪,全給他捐了。
每家每戶的燈座材質(zhì)形狀都不同,大約都是自己出錢打的。李卿明隨手搬起一個來看,卻感覺重量不對。后來才發(fā)現(xiàn),人家都是鍍金鍍銀,只有他的燈是純銀。
他不免暗暗罵了一聲奢侈。
旁邊有個婦人來上油,李卿明上前問道:“阿媽,怎么這里的油燈,都是自己上油,沒得人管嗎?”
那婦人笑道:“此處呀,是長生殿,保佑的是活人長命百歲。所以,自家都親自來上,顯得虔誠。”
卿明點點頭,心想:“哈,阿珩對我真好,這么大一個油燈,我可要活到一百歲去。”
正想著,那婦人又道:“想來你也是來求長生?——我告訴你,既然是求長生,那必然要讓佛祖知曉姓名。油燈底下,必須刻著姓名才好!”
那婦人絮叨一陣,添了香油去了。李卿明奮力搬起來自己的油燈,發(fā)現(xiàn)下面赫然刻著“竇天譽”三個字。
卿明不禁苦笑了一陣:好家伙,一百兩,倒是給竇天譽求了個長生。
卿明也是閑著,便一個個看過去。有一座并蒂蓮花的燈座,雖然小,但很別致,一看就知道經(jīng)常有人來潔凈伺候。見屋中沒有別人,他拿起來一瞧,上面并列刻著兩排字:
“白珩、李忘憂。”
“奇了怪了。”李卿明腦海中冒出兩個疑問:“這并蒂蓮的寓意,應(yīng)該是雙生子才對,怎么一個姓白,一個姓李。這就算了,怎么一個還與阿珩的名字一樣——這個字又不多用。”想了一會,又起了疑:“李姓在關(guān)西地區(qū)是大姓,且多是貴族之家。一個家里有兩個孩子并蒂出生,怎么會允許另一個孩子姓白?”
亂七八糟的想法在李卿明的腦海中四散開來,只是每一個都連不上。
過了一陣,他想出一個最笨的辦法:“看這銀座光滑無痕,半分油漬都沒有,自然是有人定期來打掃。反正我也無事,不如在這里等著,或許幸運時可遇到也說不定。”
他雖然好奇,但也不抱著什么希望。在這里耗費了些許時間,現(xiàn)在日頭正濃,索性他想著等到日頭斜一些再去買衣裳。
李卿明果真是幸運,沒多少時辰,果然一婦人素裝前來。她虔誠上去將燈座請下來,擦拭干凈后再添上香油,又不知在菩薩面前說了些什么,方才站起身來,面色凝重地離開。
李卿明遠遠瞧著,也瞧不出個什么,只是看身形輪廓,形態(tài)舉止,仿佛和阿珩有神似之處。
李卿明想:“此人大約就是雙生子的母親。看她的穿戴舉止,也算富貴人家。——我這多想的毛病又犯了,我不該想這么多。且先記著,先去買衣服見大哥要緊!”
他急著第二日要去見大哥,所以放下一切雜念,奔到布匹店去,要裁一身衣裳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