霍峻緩緩地轉過頭,布滿血絲的眼睛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。
蘇世偉的絕望,劉秀的悲戚,霍晴的擔憂。
“她還在。”霍峻開口,聲音嘶啞得像是砂紙磨過,“機器還在響,她的身體還是溫的。她還在。”
“霍峻……”蘇世偉猛地站起來,老淚縱橫,“你醒醒!你看看她!煥煥她已經……”
“她沒有!”
霍峻低吼著打斷他,胸膛劇烈起伏,“她答應過我,不會丟下我一個人!”
整個病房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。
良久,霍峻深吸一口氣,強迫自己冷靜下來。
他的目光再次回到蘇煥的臉上,那股駭人的氣勢瞬間消散,只剩下濃得化不開的溫柔和疲憊。
“爸,姐,劉姨,你們都出去。”
“小峻……”
“我想跟她單獨待一會兒。”霍峻的聲音很輕,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堅持,“就一會兒。我想跟她說幾句話。”
看著他這個樣子,沒人能再說出拒絕的話。
霍晴點了點頭,扶著搖搖欲墜的蘇世偉,和劉秀一起,一步三回頭地退出了病房。
房門被輕輕帶上。
“咔噠”一聲,隔絕了外面的世界。
病房里,只剩下他和她,以及那些維持著生命假象的冰冷儀器。
霍峻俯下身,將臉頰輕輕貼在蘇煥冰冷的手背上。
那熟悉的、曾無數次撫摸過他臉頰的手,此刻卻連一絲溫度都無法回應他。
他緊繃了一天一夜的神經,在這一刻,徹底斷了。
“蘇煥。”
他開口,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。
“你這個騙子。”
“你說過,要給我生一個像你一樣漂亮的女兒,再生一個像我一樣調皮的兒子。你忘了嗎?”
“你還說,等我老了,你還要陪我一起去海邊看日出。你說話不算話。”
他絮絮叨叨地說著,像是要把一輩子的委屈都說盡。
“你不是最怕疼嗎?爆炸的時候,你該有多疼……為什么不躲開?你那么聰明,為什么這次這么笨?”
一滴滾燙的液體,砸在了蘇煥的手背上。
緊接著,是第二滴,第三滴……
這個在戰場上流血不流淚,在敵人面前鐵骨錚錚的男人,此刻肩膀卻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起來。
他把臉深深地埋進被子里,埋在她手的旁邊,像個迷路的孩子。
壓抑的、破碎的嗚咽聲從被子里傳出來,一聲聲,都像是用盡了全部的力氣。
“煥煥……你回來好不好……”
“我求你了……”
“別不要我……沒有你,我怎么活……”
他將所有的驕傲和堅強都碾碎了,只剩下最赤裸的哀求。
就在他悲痛欲絕,幾乎要被黑暗吞噬的瞬間——
他埋在被子里的臉頰,似乎感覺到了一絲極其輕微的、若有似無的觸動。
霍峻的哭聲戛然而止。
整個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靜音鍵。
他猛地抬起頭,那雙通紅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蘇煥的手。
是他悲傷過度的幻覺嗎?
他屏住呼吸,連心跳都仿佛停止了。
一秒。
兩秒。
三秒。
就在他眼中的光芒即將再次黯淡下去的時候——
那只被他緊緊握住的、蒼白纖細的食指,在所有冰冷的儀器和絕望的空氣中,極其輕微地、卻又無比清晰地,蜷縮了一下。
霍峻僵住了,渾身的血液似乎都在那一刻凝固。
幻覺嗎?
他死死地盯著那根食指,連呼吸都忘了。
就在他以為那只是自己悲傷到極致產生的錯覺時,那根手指,再次動了一下。
這一次,幅度更大,更清晰。
緊接著,蘇煥纖長的睫毛,如同蝶翼般,輕輕顫動起來。
霍峻的瞳孔驟然收縮。
他屏住呼吸,小心翼翼地,仿佛怕驚擾了一場易碎的夢,用氣音喚道:“煥煥?”
床上的女人沒有回應,但那雙緊閉了太久的眼睛,卻緩緩地,掙扎著,睜開了一道縫。
光線涌入,她似乎有些不適,眼珠遲滯地轉動著,最后,焦點落在了霍峻那張布滿血絲、寫滿憔悴與狂喜的臉上。
“霍……峻……”
她的聲音,輕得像一片羽毛,沙啞得幾乎聽不清,卻一字一字,砸進了霍峻的心臟。
“我……好渴……”
轟——!
霍峻腦子里那根緊繃到極致的弦,徹底斷了。
他猛地俯身,將蘇煥緊緊地、緊緊地摟進懷里,力道大到顫抖,卻又精準地避開了她腹部的位置。
“煥煥!”
他把臉埋在她的頸窩,滾燙的淚水瞬間浸濕了她的病號服,“你回來了……你真的回來了!”
蘇煥還很虛弱,意識也有些模糊。她能感覺到霍峻劇烈顫抖的身體,和頸邊灼人的濕意。
“我……我怎么了?”
爆炸前那震耳欲聾的轟鳴和沖天的火光猛然閃回腦海,她臉色一白,手下意識地就往自己小腹摸去。
“孩子!我們的孩子!”
這一聲驚呼,瞬間把霍峻從狂喜的深淵中拽了出來。
他猛地松開她,轉身沖著門口的方向,用盡全身力氣嘶吼道:
“醫生!醫生!快來人!都給我滾進來!”
門“砰”地一聲被撞開,一直在外焦急等候的醫生護士們魚貫而入,當他們看到已經半坐起身、被霍峻護在懷里的蘇煥時,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,集體石化在原地。
“還愣著干什么!檢查!給她做全身檢查!”霍峻吼道,聲音里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。
醫療團隊如夢初醒,立刻手忙腳亂地撲了上來。
“心率恢復正常!”
“血壓正在回升!”
“快!把便攜B超機推過來!”
冰涼的耦合劑涂在蘇-煥的腹部,探頭在上面輕輕滑動。屏幕上,那顆曾經停止跳動的小心臟,此刻正“撲通、撲通”,強勁有力地搏動著。
主治醫生拿著探頭的手都在抖,他看看屏幕,又看看蘇煥,結結巴巴地說:“司令……夫人她……她和胎兒的生命體征,全都……全都正常。不,是……是前所未有的健康。這……這簡直是……”
“煥煥!”
蘇世偉和霍晴、劉秀聽到動靜沖了進來,看到眼前這一幕,蘇世偉雙腿一軟,要不是霍晴扶著,他幾乎要跪倒在地。
“爸!”蘇煥看到父親,眼淚也涌了出來。
病房里,絕望被狂喜沖刷得一干二凈。
就在這時,一個年輕醫生,仍沉浸在這醫學奇跡的震撼中,他看向蘇世偉,眼神狂熱地問道:“蘇先生,請問您給夫人喝的……那種水,到底是什么?我們完全檢測不出成分,但它的效果……這足以改寫整個現代醫學史啊!如果能……”
他話音未落,病房內的喜悅氣氛瞬間降至冰點。
霍峻緩緩抬起頭。
那雙通紅的眼睛里,悲傷和狂喜已經退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絕對的、不容侵犯的威懾。
他沒有看那個年輕醫生,目光越過眾人,徑直落在了剛剛聞訊趕來的醫院院長身上。
一個眼神,院長瞬間頭皮發麻,冷汗浸透了后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