被連著喊了兩聲“師兄”,陳夫子終于回過神,對面兩個小的也反應了過來,見是韓礪,忙叫師叔,又行禮問好。
進得屋子里,韓礪才看到當中兩個小兒,一時也有些驚訝,問道:“這么晚了,你們還在進學嗎?”
那賀家小兒忙不迭道:“我們就走——才捎帶東西了回來!”
又指著面前食盒,道:“正給送宵夜咧!”
聞到香味,又看到桌上蓋了熟悉紅章的食盒,韓礪一眼就認出來這許多東西哪里來的。
而此時陳夫子總算依依不舍咽了肉,擦了擦手,卻不忙著答話,而是反問道:“今日怎么這么早?你沒去酸棗巷嗎?”
“都水監有點急事,我回來尋點東西,待會再去——大晚上的,怎的這許多烤肉?”
陳夫子方才只顧沉浸肉香之中,耳朵跟堵了似的,根本沒聽到什么,倒是對面張泳主動答道:“師叔,宋姐姐家里許多人在后院吃飯哩——烤了許多肉,桌上老多菜,道道都很香!”
韓礪越發奇怪了。
宋記素來前堂待客,若非必要,不會輕易用后院。
他問了一句,果然前堂并無宴席,再問客人,據說全是彪形大漢。
韓礪心中生疑,又問了幾句,才喊家丁來把兩個小兒送回家中,又同陳夫子打個招呼,自翻箱倒柜,搜檢出幾份從前手札,拿書箱裝了。
出門前,他正待要交代一聲,不妨甫一走近,自家師兄就忙用手把食盒一遮,緊張道:“做什么?你要什么,我給你拿!你手太大了!”
韓礪本來無心,被這話一點,促狹頓起,道:“有什么?”
他更近兩步,上前相看。
陳夫子口中嘟噥道:“就幾口肉,另有一點甜口小食——你若要吃,少來點肉,半夜吃肉,不消化!”
說著,他一臉忍痛割愛模樣,把手讓開一半,引著對面人去看綠豆餅,道:“這個餅十分好吃,你嘗一嘗——也就是你!換個人,我一口都不帶讓的!”
韓礪靠近一看,卻不去看什么綠豆餅,只瞧著一旁油亮亮的豬頸肉,贊道:“烤得真香。”
說完,他探出手去,取了一旁竹簽,在陳夫子震驚目光下扎了最大一塊,先往自己面前收。
眼見對方急得簡直胡子都要飛起來了,他虛晃一槍,卻把那肉投入了對面面前碗里,大笑著幾個快步出了門,在門口時候,復又回頭,道:“師兄……少來點肉,半夜吃肉,不消化。”
陳夫子一時氣急,抓了手頭竹簽,本來要丟,因怕那竹簽頭尖,果真傷到人,忙又撂了,另把一旁干荷葉團成實心球,狠狠沖著門外那不肖人一擲。
老頭一怒,拋物……不足一丈。
那干荷葉在半空中打了個弧,輕飄飄落在了門檻內,連韓礪的皮都沒有挨著。
陳夫子罵罵咧咧道:“你個不學好的兔崽子!”
韓礪站在門外,聽得動靜,回頭正見那荷葉團打后頭落在地面,又看老頭一副要過來撿拾樣子,索性放下手里書箱,矮身拾了,將那荷葉團輕輕一拋,丟到了陳夫子面前桌上,哈哈笑道:“正是向師兄學的好。”
他一邊說,還要拱一句火,道:“師兄,小心閃了腰。”
眼見陳夫子吱哇亂叫,他才又笑著道:“我曉得師兄近來事忙,脫不開身,等我明日忙畢,白日就去那酸棗巷,再看看能不能給師兄捎帶些好吃的回來!”
說著,他提那書箱就要走。
陳夫子一肚子火,被這一句“好吃的”一下子給平了大半,狠狠又罵了兩句,復又補道:“若有前次那個湯!再給我捎帶一鍋回來!”
又遠遠追著,強調道:“要一鍋!”
還挺貪!
而韓礪出了門,拎著書箱,自去往日買慣的鋪子里取了羊乳,先奔酸棗巷,一時到的門口,天色其實已經全黑,只見宋記大門敞開,里頭程二娘正擦桌子。
他站在外頭,敲了敲門,喚一聲“程二姐”,又打了個招呼。
程二娘聽到聲音,轉頭見得韓礪,當真驚喜交加,口中先叫“韓公子來了!”,說著上前迎了兩步,道:“公子快進來坐!”
她其實老多話要說。
宋記這一天一夜里頭出了許多事,雖然都是有驚無險,端的非比尋常,見得信得過熟人,又多半能幫得上忙,如何不想傾訴一回。
但她這一句話已經到了嘴邊,還是吞了回去,只道:“我去請娘子出來!”
說完,她果然匆匆往后頭去了。
韓礪邁步進了門,卻不著急落座。
三天兩頭地來,食肆處處他都熟悉得很。
進門左邊是個雜間,除卻一扇木門,門外又有布簾。
雜間一半是放各色東西的,另一半地方擺了半張榻,是給大餅晌午時候小憩的。
平常這屋子都是緊閉門扉,只在偶爾取用東西,或是大餅在里頭休息時候,因夏日里天氣太過悶熱,會把門開了,又將布簾掛起來一半,以便通風透氣。
這個時辰,大餅早應該回家了,但很奇怪,彼處雜間木門大開,布簾也從下頭挽起來了一半,借前堂里那盞昏黃油燈的光看過去,里頭黑洞洞,安靜得很,一樣都瞧不出來。
韓礪沒有靠近,只又掃了一眼前堂。
兩口灶都開著,正燒兩鍋極大熱水,還沒開,灶臺上一只大銅盆,盆里放了十來個粗瓷盞,泡在水里——那水還冒著騰騰熱氣,一看就很燙。
正看著,就聽里頭一陣腳步聲,他一回頭,見得來人宋妙,臉上已然露出笑來,也不加稱呼,只向前一步,迎到距離來人最近的一張桌子邊上,把手頭一提羊乳放在桌面,輕聲問道:“后頭忙完了嗎?”
宋妙一出二門,見韓礪過來桌邊,也笑了笑,道:“差不離了。”
又道:“昨日聽得公子說這兩日事情甚多,我還以為騰不出手來——公子忙完了嗎?”
她一邊說,一邊走得近了,取了干凈茶盞,又問茶水。
韓礪按了那杯盞,道一聲“不忙”,先給她挪了交椅,自己方才挨著一旁落座,卻是低聲問道:“我先前回家,正好遇得兩個小孩帶了許多吃食回來——聽聞你這里許多壯勇在后院吃飯?”
他頓一頓,微微側身,又以身做擋,指了指門口那雜間方向,再問道:“我看那屋子門也開著……”
宋妙早知道這一位細致,卻不想這樣小事也能做到如此敏銳。
她本也沒有要瞞著的意思,輕聲應道:“雜間里正有幾位鏢爺幫忙值夜——今昨兩日,食肆里遇得一點麻煩。”
王三郎路遇訛詐,罪魁被押了一晚上又離奇逃脫,自己前去詢問,只被敷衍,前一晚有人收了許多債主的債,帶著人上門想要逼債……
今日一大早宋記出攤、送貨的攤車、騾車等等,要不就是遇得地痞潑皮,要不就是險些撞上莫名冒出來的障礙,又有給自己供貨的人家里差點進了賊,等等等等……
宋妙輕描淡寫幾句,把事情簡單做了個介紹。
韓礪臉上的笑容慢慢就收了起來。
得知宋妙同食肆里都沒有人因此受傷,暫時也都躲過了禍事,沒有什么損失,他才松了口氣,復又輕聲問道:“娘子方才說找了京都府衙幾位差官——他們有說幾時能有消息么?”
“說是會盡量幫著打聽,也就是這一兩天功夫,成與不成,都能有個信來報。”
韓礪頓了頓,又問道:“請的鏢師信不信得過的?人手、信譽,都靠得住嗎?”
“打徐氏鏢局里頭請來的鏢師,鏢局是梁嚴學武那武館館主開的,平日里我們給他家供給饅頭、肉干等物,也有不少鏢爺、師父找上門來照顧生意——都是老客,挺靠得住的。”
韓礪又問了幾句,最后道:“你叫了京都府衙打聽消息,請了孫里正、朱嬸子幫忙,徐氏鏢局上門,又向朱雀門巡鋪打了招呼——各處都能幫上手了,我有嗎?”
宋妙沒想到會聽得這樣一句話,一時怔住,頓了頓,方才老實道:“公子事忙——況且今次事情雖然來得突然,我心中其實有幾分把握,不過設法印證而已,算得上有驚無險,不過殺雞,何須利刃?”
“利刃是自己的,殺雞鈍刀是旁人的,總沒有一味用旁人東西,不用自己東西道理吧?”
韓礪的聲音有一點沉。
他道:“沒有那樣忙,況且即便再忙,家里事情,怎好不叫我知道?”
“人人都曉得了,連孫里正、朱嬸子,甚至朱雀門巡鋪里頭都個個知道,不知外幾路的鏢爺在雜間坐著,滑州來的小兒略知一二,只我一個,只言片語不曾聽聞——叫我也出一點力,刀斧出不得力,也會著急。”
聽得對面人在這里一一細數,宋妙隱約也琢磨過來一點意思。
她低聲應道:“我原想著堤上事多,不想吵擾到公子,因你說這兩日忙完便能得些空閑——其實只是遲了半天……”
韓礪沒有插話,只是看著她,等她說完了,方才道:“那我眼下知道了,能搭一把手嗎?”
他的眼神、表情都很溫柔,但不知為什么,宋妙總覺得這溫柔實在有些急切意味。
她道:“我原有些打算,預備敲山震虎,卻不好由著公子出面,不然只怕力氣大了,把老虎震死了,后頭再有什么,反而不好細查——等到事情清楚些,公子便是不來說,我也要上門請托幫忙的!”
韓礪哪里能等得了“等到”。
他道:“外頭不能出面,里頭事情,有我能描補的么?”
宋妙想了想,笑道:“還真有!”
“鏢爺門在前堂后院值夜,只有鋪蓋被褥,雖說天氣熱,就地而睡,到底不好——我今日原想買些墊席回來,因時間倉促,一路沒有遇得合適店鋪,漏了此事……”
她一面說,一面從腰間解了個布包下來,輕輕擺在桌面上。
“勞煩公子,幾時得空,能幫我跑一趟么?”
著實一點小事,但韓礪很有些滿意。
他收了布包,輕聲問道:“今次鏢局誰人在?不知是個什么安排?如若方便,一會我問一問,看看能不能給人幫上一點忙?”
宋妙直接把人帶到了后院。
祁鏢頭正跟手下商量明日安排,見前頭來了個生人,也有些意外。
宋妙給兩邊做了介紹,一時前頭程二娘叫,她就先失了陪。
韓礪一拱手,打了個招呼,先不忙說什么,而是指著墻角一處地方,問道:“這是‘套索’吧?我從前見過一位老鏢爺使,說這東西最合在邊角處鋪設,原是營中捉敵用的,十分難做,但無論前后左右,只要輕輕一踩,必中,到時候這套索會把人腳越纏越緊,再脫不開,用來防賊最好不過了。”
祁鏢頭愣了愣,道:“是有些難做——你一個太學的秀才公,連套索都認識?”
兩人一下子就說到了一起。
韓礪跟著他在后院走了一圈,又去了前頭雜間,跟一應徐氏鏢局的鏢師們打了打了招呼,商量了一回,等宋妙忙完出來,已然不見了人,卻有祁鏢頭并一眾鏢師在后院忙來忙去。
她一時好奇,上前問道:“鏢頭這是在忙什么?先前不是已經布置好了么?”
祁鏢頭道:“方才我們同韓兄弟商量了一回,后院確實是要做仔細些——說不準什么時候就有人翻墻進來,要是半夜一下子沒抓著,多設幾個口總歸是好事。”
宋妙又問韓礪去向。
正說話間,忽聽得后院一陣輕輕拍門聲。
一旁立刻就有鏢師對宋妙道:“是韓兄弟他們回來了!”
宋妙上前開了院門,果然外頭是韓礪同兩個鏢師。
他提著一個簍子,另二人則是各自抱著厚厚幾摞草編席子。
三人進了院子,韓礪才同她解釋道:“席子太顯眼了,我們怕給人瞧見,從后院繞回來的。”
很快,一張張厚厚的草席就鋪在了宋記的后院一角、前院雜間,又各人發了一個放草席上的驅蚊蟲香包。
當著祁鏢頭等人的面,韓礪先告了辭,又看看宋妙,道:“我明日就能忙完,前次那事已經有眉目了,宋攤主再等我一等。”
說完,他交代一聲不要送,自己走了。
不久之后,當徐二郎興沖沖從徐氏鏢局問過父親話回來時候,就發現屋子里一眾人都在談論“韓秀才”。
“讀書人還是不一樣!”
“我看他懂很多啊,人也好打交道!”
“總好像名字有點耳熟——你們聽沒聽過的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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