旁人不知道,徐二郎又怎會不知道是哪個、什么姓韓的?
但他實在沒有心情去解惑,此時站著聽了好一會,眼見眾人又在低聲談起那“韓秀才”提的事,只覺老鼻子沒意思。
其實不過查缺補漏,偏偏那缺、那漏,自己一個鏢局出身的,這食肆里頭待了也有一天一夜了,也是跟著鏢頭一道布置的,竟是沒有想到!
明明不難想,也不是什么真知灼見,若說勝在哪里,便是對方對這食肆實在熟悉,所以往往能比旁人細致一二分。
這里一二分,那里一二分,加起來,就好似有那么一點厲害模樣。
他越聽越憋屈,只覺今次來,當真一點長處也沒有展示出來,反而露怯得很。
偏又不好挑對方毛病——確實自己想得不夠周到。
徐二郎整個人悶悶的,也不愿再多做停留,以免長他人志氣,滅自己威風。
他慢吞吞去了后頭,恰好得見宋妙正掌燈同祁鏢頭從大廚房里出來,一時所有沮喪盡去,驚喜得很,幾步上前,叫一聲“宋小娘子”,又道:“我方才回家交代了那南熏門巡鋪的事,我爹說他同里頭一位巡兵相熟,等明日一早,就去問個明白!”
宋妙連忙道謝。
而祁鏢頭當面不說,等尋了個空處,卻把徐二郎拉到一邊,問道:“不是叫你找大姐,怎的最后問了當家的?”
徐二郎咧嘴笑,道:“湊巧得很,我一回家沒見著娘,卻遇得阿爹,正坐在堂中醒酒咧——他好似同興記談了兩趟鏢,喝了老不少,興致高高的,我一提,他就攬下來了,只說明日就包去打聽。”
祁鏢頭跌足道:“哎!你這小子,怎的不聽安排——叫找大姐,如若大姐不在,你就問一問,等一等啊!”
徐二郎不解道:“不都一樣嗎?”
“你自家爹,自家不曉得嗎??他有了酒,又是同興記喝,沒個三四壇都走不出門的——人看著還是囫圇的,話也能接,其實腦子已經醉了,明天一覺起來,先不說什么時辰,多半要過了晌午才回魂,到時候哪里還記得什么南熏門、北熏門!”
徐二郎很有些后悔,道:“那怎的是好?我實在問了一圈,都不見我娘,說她去巡庫了,也不知巡到哪——祁叔你也曉得,巡庫都在庫里頭過夜的,眼下就是再回去,只怕一時也找不到人……”
祁鏢頭嘆一口氣,道:“今次頭一遭,多少有些不熟手,你日后多做幾次領頭,就會曉得遇事什么時候要問誰,不然應了客人話,隔日做不到,咱們跑鏢的,最緊要是‘信譽’,雖是小事,今次一小,明次再一小,來兩回,就沒人敢信你了!”
又道:“要不明日一早你就回去,把你爹喊起來去一趟南熏門,要不你今晚安排些人去尋你娘,請她好生做個安排,實在都不行,就只好同宋小娘子解釋清楚,不要等到臨頭,一句話都沒有,由著事情掉地上!”
徐二郎想了半日,既不想叫鏢師們半夜奔波,更不想在宋妙面前露怯,讓對方以為自己做事不靠譜,最后道:“左右宋記上下都起得早,我明日早些回去,把阿爹喊起來得了!”
又慚愧道:“是我年紀輕,想得不周全,差點鬧笑話了!”
祁鏢頭見這后輩很有些沒精打采的樣子,有心鼓勵,便道:“你第一回領頭,顧不周全是正常的,凡事我也給你盯著,另有那些個兄弟,個個會幫忙,你放手做就是!”
又道:“也不要說這些喪氣話,年紀輕有年紀輕的好處——看今日來的那一個韓秀才,他好似比你還小一點,做事已經老練細致得很,人也很謙和,他說明日還來,你們年輕人多認識認識……”
聽得自己人在這里胡亂夸,再聽得“明日還來”四個字,徐二郎一口年輕血都要噴出來。
他一心想要表現,當晚搶著值的夜,直到過了將近丑時才換班睡去。
而這一晚的宋妙同樣很難得沒有早睡。
她喊了王三郎去前堂,取了紙筆,請對方描繪昨日所見那老頭相貌,一邊畫,一邊按照對方形容的來做修改,直到將近子時才回了屋。
她躺在床上,眼睛閉著,腦子里卻是慢慢捋了一回今次發生的事。
能輕易叫得動一門巡鋪,大半夜的,跑來這樣遠地方,又一次能拿出來大幾百貫錢去收買旁人債錢,再叫許多混子潑皮幫忙,行事十分眼熟——十有八九,仍是那一位吳員外。
只是待要確認而已。
眼下托了不少人幫忙,又請了鏢師,卻全是防備,實在被動。
世上從來只有千日做賊,沒有千日防賊的。
莫說天長地久,再來幾天,一則請鏢師也耗費得很,二則進進出出,一直要請人護著,到底十分不方便,也不是個事。
實在不行,還是得主動設法,引蛇出洞,不然得等到猴年馬月。
宋妙盤算一回,想到半夜,才草草睡去。
次日,她比平日稍晚起來,等同上上下下把食肆里頭一應東西都準備好,換了鞋,剛出二門,就見一人正在堂中綁腿束衣,乃是徐二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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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順勢同對方打了個招呼,又道:“勞煩徐公子,我此時也要外出,能不能幫著安排一位鏢爺相陪?”
徐二郎本來都要跟著送早食的車去徐氏鏢局了,聽得宋妙這般一說,嘴巴比腦子張得快,立刻道:“我同宋小娘子去!”
這話一出,祁鏢頭本來站在一旁,一下子回過頭來。
宋妙也沒有多想,應了幾句,自回得后院收撿東西。
趁著她已經走開的功夫,祁鏢頭忍不住叫了徐二郎一聲,又提醒道:“你不是要回去找當家的嗎?”
徐二郎“啊”了一聲,回過神來,道:“我且看看能不能安排別個兄弟回去,左右只是帶話,誰人來帶,也不要緊吧?”
祁鏢頭搖頭道:“二郎,你莫要嫌棄我話多——有些事能叫旁人做,有些事,還得自己上。”
因見徐二郎一副猶豫模樣,他再道:“你叫別個回去傳話,一則哪里能曉得那樣清楚,二則當家的躺在床上,下頭哪個誰敢進去拍他起來?”
祁鏢頭是老跑鏢的,做事講究一口唾沫一個釘,從前都如是,眼下遇得主顧是宋妙,心中早被那饅頭、糯米飯、炙肉叉燒、肉干填得滿了,等昨日吃飯,頭一回嘗了‘宋菜’,又掛住了破酥饅頭、烤肋排、烤豬頸肉、烤肉邊,更是滿心滿眼沒有空隙,卻被好吃的塞滿,很有些格外吃人嘴軟,更想著多用點心,給人把事情辦好。
他看徐二郎如此猶豫模樣,只以為是小輩躲懶,又道:“你若不想跑,我替你回去一趟也成,總歸同昨日一般,要不我在食肆守著,要不我回鏢局,你在食肆守著,你我兩個,要有一個留守,不然若有什么,旁人不好做主。“
徐二郎哪里好意思說自己想要同小娘子多相處,唯恐應得慢了,頭頂就要帶上“懶惰”的帽子,急急道:“我去!我去!祁叔,我真沒有不想跑的意思!”
于是等到宋妙收拾好東西出來,等候的人就從徐二郎變成了另一個年過四旬的鏢師。
祁鏢頭笑道:“二郎怕事情辦不踏實,自己跑一趟,我給你換個穩妥人跟著。”
宋妙也沒有多想,道了謝,叫了輛騾車,帶著些小食,同那鏢師一道去了天源堂。
林大夫見得宋妙來,還提了好些小食,都是昨日愛吃的,尤其還有出門前剛炸好的腌腿片,當真喜出望外,忍不住道:“來就來了,還帶這樣好禮,唉!你這小娘子,實在叫我為難——除卻按例的束修,我素來不收徒兒家里送的禮的!”
這話一出,邊上好幾個徒兒都露出了著急的表情,有人已經忍不住叫了起來,道:“師父!這一回就收了吧!”
“對哇!這可是宋姐姐特地帶來的,她昨日還特地說了,這炸腌腿片,放久了,香味就跑了!”
更有機靈的,已經悄悄溜去了后頭,對著正學認藥、制藥的小蓮叫道:“程蓮!程蓮!你宋姐姐來了!帶了好些東西來,都是好吃的!”
又朝著一旁在教人、帶人的師姐小聲道:“昨日我們吃那炸腌腿片也有!”
小蓮得知宋妙來,雖不知道緣故,當真高興極了,因不敢自作主張,只好轉頭去看那帶自己認藥的師姐,先還有些膽怯,沒想好怎么請一會假走開呢,就見對面人咽了口口水,主動道:“難得宋……難得你家里人過來——趕緊去瞧瞧吧,一會再回來把另外兩味藥補上就成!”
不獨如此,此人還把手里制到一半的藥材放了下來,也不嫌麻煩,脫了布手套,匆匆解下了身上制藥時候特地穿外衫、頭套、袖套等等,急忙一包,往邊上一堆,便回頭同小蓮道:“我昨日也見過那宋娘子,我與你同去,跟她打個招呼!”
而邊上另還有一個昨日也跟著去了宋記的,聞言,卻是不由自主砸巴了一下子嘴,眼睛發了一下直,不知想到了什么,有樣學樣,忙不迭道:“我也去!我也認識宋姐姐!昨日上門吃了那許多好東西,今日她來,師父從前教我們做人要禮尚往來——怎么都要去招呼一聲才好!”
不一會,就有其余人圍了過來。
“哪個宋姐姐?是咱們吃過的糯米飯、饅頭的宋姐姐嗎??”
“前次小蓮帶的那個綠豆餅,也是這個宋姐姐做的嗎??”
“小蓮,是不是你上回晌午吃的那個炙肉叉燒也是這宋姐姐做的?你分了一塊半肥瘦肉給我吃的那一回?”
小蓮只好一一應是。
于是乎,不過幾句話功夫,她自己還沒反應過來呢,已經被人夾在中間,裹著前頭走。
一路走,一路遇得人問話。
——“不是在上課嗎?你們哪里去?”
——“不怕給師父看到了念叨?”
——“怎么這許多人,這樣大陣勢?做什么去?”
而眾人你一句,我一句,搶著回話。
“程蓮家里來人了!我們要跟著去一道!”
“我昨日跟著師父上門,得了宋記宋娘子的招待,眼下要去打招呼咧!”
“是做昨晚那破酥饅頭的宋姐姐來了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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個個喧賓奪主。
走著走著,便是小蓮都有點懷疑,今次到底是誰要去見家里來人!
眼見人群越滾越大,但好容易到得地方,還沒靠近呢,就見屋子窗戶、門外頭多了好些人圍著,本來個個沖著里頭瞧,一看眾人過來,都叫道:“哎呀!二師姐來了!五師妹來了!”
“官蘭師姐也來了!”
“孟師弟在那!!”
“快!快!師父找你們呢!”
一群人莫名地被推著進了門,就見當中一人據桌而坐——正是那宋小娘子。
而自己師父坐在一旁,盯著桌上一幅畫看個不停,聽到動靜,見得眾人進門,又看到后頭那許多人一窩蜂模樣,卻是沒有一點生氣樣子,反而立時招呼起昨日一同上門的那幾個徒兒,道:“快都過來——瞧瞧這紙上畫的同昨日你們見的那騙子像不像!”
小孩嘴里是藏不住事的。
昨日那一行四人跟著師父出門,吃了一頓大好飯,路上又遇得歹人訛詐,氣焰十分囂張,偏偏給師父一眼識破,乃是貼狗皮膏藥的江湖騙子,最后被送去了巡鋪——此事幾乎是次日一早,就傳遍了醫館。
眼下聽得要辨認昨天那訛詐老頭畫像,所有人幾乎是擠了過去,搶著要看。
然則等見得紙上畫像,有一瞬間,屋子里幾乎是安靜極了,明明站了十幾二十號人,卻只聽得外頭幾只蟲兒吱吱哇哇吵架聲。
——像不像的,大部分人都沒有親眼得見,無從分辨,但只說這幅畫,實在太真、太實了!
那畫紙豎而長,一尺長,約莫半尺多寬,上頭繪著個老者,瞇瞇眼,癟嘴巴,左臉有一顆小痣,甲字臉,眼睛凹進去,耳朵很小,沒什么耳垂,幾乎完全貼著頭皮,正面看,是看不到耳朵的,右邊耳朵上頭又有個指甲蓋大的疤痕,像是被什么東西燒傷的。
這畫像不同于平日里眾人所見過的通緝文書上所有人像,很明顯是也是由一筆又一筆的線條構成,但看起來特別細致,尤其形象,紙上的鼻子是挺的,幞頭是立起來的,能辨出眼睛凹進去的弧度,也能看到嘴巴有多癟——仿佛一個人的臉就這么活生生出現在你面前。
離得最近的一個徒兒忍不住伸出手去,想要摸一摸,剛要碰到紙,就被攔住了。
她一抬頭,就見那宋小娘子對著自己輕聲提醒道:“用的鉛做筆——本草說它有毒,不要碰哦。”
又過了好一會,才有一個昨日見過那老頭的徒兒道:“像,又不很像,他的臉好像有點顴骨——這畫上瘦是瘦,沒見著顴骨。”
紙上的畫像,自然就是按著王三郎形容所繪。
但是他同那老頭也只見過一次面,印象雖然深,描述出來卻未必十分準確,故而宋妙按著他所說繪出來的畫像,看著像又不像。
此時到了天源堂,有了幾個徒兒同林大夫相幫,改了又改,等到最后定稿時候,有個徒兒甚至忍不住道:“拿著這畫像,若是見到上頭人,我一定一眼就能認出來!”
至于林大夫,贊嘆之余,更是問道:“小娘子這一手畫技哪里學的?能教么?要是能拿來給我們繪藥材多好!”
宋妙笑笑,只說日后再看,同眾人道了謝,拿著那畫像,徑直去了京都府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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