角落里的桌面上,從前一干學生留下的量測草稿連收都沒有收,仍舊散放著。
蔡秀心細,一眼就看到了。
但他視若無睹,只點數了一下桌面上的文稿,粗粗掃了一遍內容,便笑著道:“辛苦列位,因明天朝中自有上官抵達,呂勾當今日預備預演一回,先行通河——只怕到時候還得兄臺們幫一幫手!”
今日預演,那么等到明日人來,自然就要正式通河了。
見是演練露臉的事情,眾人馬上來了興致,幾乎個個都應得響亮。
“要做什么,你只管來問一聲就是,只要搭得上手的,我都不會推脫!”
“是極——不過像是今天這樣量測的瑣事,若有下回,還是不要勞動我了,大把小吏,又沒有多難,誰人去做不都一樣!”
“聽聞今次工部、戶部都有人來,我家中長輩與這兩部里頭不少官人相熟,我也認識幾個,等得了姓名,同我說道一聲,旁的不提,要是出馬接待,必定半分不會怯場的!”
蔡秀收好文稿,方才拱了一圈手,拿好話應了幾句,匆匆告辭了。
他去尋了晌午時候,呂仲常口中所說的那一位蘇姓屬官。
對方正忙得焦頭爛額,見得蔡秀,又聽說是來送今日新得夾河、間河水文數據來,便一指邊上書匣,道:“放那里!”
正說話,外頭又有人匆匆進來,道:“蘇官人!河埽庫又來問了,下頭做埽工的工匠催要材料,提了好幾回了,都沒補上,今日就要通河,再不給到,當真來不及了!”
蘇官人煩得不行,道:“不是叫河埽庫去找澶州州衙討了嗎?問我有什么用!”
“澶州那邊說漕運不暢,京城前一陣子也在發河汛,自己都不夠用,已是小半個月沒有送來了,讓咱們先去同轉運司協商,下頭無法,只好來報……”
“他們無法,我又有法了??”
這里催要物料還沒催完,又來幾撥人。
有討要人手的,有問討要晚上具體流程的,又有前頭遣人回來,說呂仲常在河道上巡視,見得幾個地方不太妥當,責令整改,結果又是材料不足。
因各處爭要剩下的一點竹料同稠糊,又要長鐵釘,吵鬧起來,要上頭——也就是蘇官人過去主持公道。
蔡秀見狀,趁機便去得邊上,悄悄翻看了一回木匣當中東西——果然仍是那些文稿,依舊連蠟封也未曾拆。
他把最新的一封放在了上頭,看那蘇官人沒空理會,同一旁吏員打個招呼,退了出去。
蔡秀走得急,自然不知道此處吵嚷了不多時,外頭又有人來催道:“蘇官人,呂勾當使人來問夾河、間河,另有主道水深、水勢一應數據核過了沒有。”
那蘇官人忙應道:“還在核,請勾當略等一等!”
說著,他叫了兩個手下過來,一指邊上木匣,道:“你們對一對,看看變化大不大!”
二人拆了蠟封,急忙比對一番,不久便拿了數目過來回報。
“前些日子夾河水深了些,但這今日又退了幾分……”
“間河深了四分……”
蘇官人對著文稿上的數據翻看了一回,點了點頭,道:“前幾日是深了一點,卻也還好,多半上游哪里水漲——我看今日降了不少回去。”
又問道:“所攜泥沙幾何?”
他一連發了幾問,見問題都不大,便放了心,讓人帶了數據去找呂仲常回話。
一整個下午,六塔河河道上下都忙碌不休。
蔡秀也半點都沒有閑著,擠出時間送了一回水文數據后,立刻就回去盯著搭那看河臺了。
雖然一干公子都讓有事及時來叫,承諾一定幫忙,但他連一點風都沒有透出去,所有東西只交辦給河道上的役夫同工匠們。
因此時河道上處處缺材少料,即便蔡秀在六塔河上下關系都打點得很不錯,借的又是給上官搭臺的名頭,還是有些東西領不齊——本就沒有,也不可能生出來。
那工匠見他來了,忙來回話,道:“秀才公,這臺子沒有樁,下頭木料也不夠,只好拿幾根湊釘在一起頂著,只怕不穩……”
蔡秀皺眉道:“你們怎么做事的?不過搭個臺,能要的材料都給要來了,還是只用兩天,又不是用兩個月,這都不成?”
那匠人忙辯解道:“不是不成,好叫秀才公知曉,這等高臺,要是不能打樁,又不夠支撐,遇得風大雨大,或是上頭站的人太多、物太重,一不小心,就容易壓塌了去。”
蔡秀不耐煩地道:“這樣天氣,哪里有風,哪里有雨?”
又道:“到時候上臺的也不過幾位上官,加上他們隨從并河道上諸位官人,最多也就三四十個人,加上十來張交椅,幾張桌子什么的——這都會壓塌?”
工匠頓時閉了嘴,支吾一會,道:“不好說,只是最好要小心些——若能打幾個樁最好……”
在六塔河待了這些日子,蔡秀跟工匠、民夫、雜役,另有一眾學生都打過不少交道,心知最愛危言聳聽的就是工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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眾人自恃有些手上有點本事,總喜歡拿捏上官,今日說這樣不行,明日說那樣不行。
其實到了最后,硬著頭皮按著不行的來走了,十有八九都是好好的,沒見哪里不妥了。
此時聽得對面這樣回話,蔡秀壓根沒放在心上,認定這又是工匠在自抬身份,撇清責任,便懶得理會,只道:“能用的材料都在這里了,再沒有更多,要是打不了那什么樁,你看著怎么找補就是。”
他說著,抬頭一看,見得上頭不少人正圍護欄,又見臺階雖然粗糙些,也造好了,便當先拾階而上。
本就是木料搭臺,此處地勢低,為了居高臨下,那臺子自然要更高。
匠人、民夫忙活半日,已經建起來一個近兩丈的高臺。
雖是倉促間建成,簡陋了些,但是上臺階的時候也好,在臺上的時候也好,踩著都挺穩當。
蔡秀又用力蹦跶了一下,蹬了幾蹬。
這一回,他就感覺到下頭是中空的,咚咚作響。
他叫了兩個役夫過來,吩咐道:“去庫房領些紅布出來,越厚越好,或是沒有紅布,就問要些厚毯子,上頭再墊紅布,快去!”
又另找了些人去搬椅子。
不多時,椅子、毯子、紅布都領來了。
等到逐層鋪好,果然看起來就很有些拿得出手模樣。
表面功夫做了個七七八八,蔡秀又檢查了一回,眼見時辰不早,階梯的位置只架了橫板,沒有封豎板,想到那李參政一把年紀,他又道:“這豎板不能空著,不然要是上官一不小心一腳踏空,驚了或是傷了,你便是萬死難辭其咎!”
匠人跟在邊上,忍不住道:“秀才公,這里沒有竹料、木料了!”
蔡秀指了指邊上一堆木板,道:“那不是?”
“您方才說再沒有多余材料,小的本是想拿來接一接,好打樁撐臺的……”
此時毯子、紅布也鋪了,交椅、桌子等等陳設也擺好了,臺上還有十來二十號人,或在收拾東西,或是在弄欄桿。
這樣多人在上頭,臺子還是穩得很,沒有一點晃蕩的感覺。
“現在就行了,不用再打什么樁!”蔡秀擺了擺手,“你叫他們都上點心,一會就把臺階封好,這是人一眼就看到的——待會呂官人說不準還要來看看這臺子!”
蔡秀并沒有猜錯。
剛過申時,呂仲常就帶著一行人過來了。
他登臺遠望,先夸了兩句蔡秀,就提了兩處要改的地方。
其一,臺子最好再高一丈,若能更高些更好——方便明日李齋等人遠眺時候,更容易看清楚通河情況。
其二,安全起見,階梯上的豎板同臺上的護欄都要盡快裝好,不能耽擱——另外,最好臺階處最中間的位置也覆蓋毯子同紅布,這樣走起來更舒服些。
蔡秀諾諾連聲,一點不提那匠人所說打樁、不穩種種事宜,只逐復條述了呂仲常提到的點,當面叫來幾個領頭匠人,催促他們加快進度,立即調整。
檢查過后,呂仲常卻沒有再走,而是直接坐在了高臺上,對著手下交代道:“問問各處準備好了沒有,準備放水通河罷!”
這話一出,臺上人人都緊張起來,又有領了命的,拿了呂仲常給的令牌,匆匆下臺跑向了河道。
等著河道上響應的時候,呂仲常挑了最中間一張交椅坐了,同親信吩咐道:“等明日參政他們人來了,你點數一下人數,記一下姓名,把這里的椅子重新擺一擺,另有,還要單選兩張好的,給參政同天使二人坐——這兩位的不能同旁人的一個制式。”
那親信忙道:“河道上樣樣緊張,只怕許多東西來不及準備……”
呂仲常的語氣很有些不滿,道:“人要明天下午才到,就是到了,也未必馬上登臺,分明還有一天多的時間,河道上沒有,難道澶州城里也找不到幾張合適椅子??”
那親信再不敢推脫,連忙應是。
正說話間,忽然聽得遠處傳來一陣尖利吹哨聲。
臺上立時人人屏住了呼吸,哪怕正搭護欄的匠人,也紛紛停了手頭動作,轉頭去看。
其中尤其呂仲常,早把手頭一份文書放到一旁,整個人站了起來,望向遠處河道上。
吹哨聲響了好一會,彼處依舊沒有動靜。
眾人盯看半晌,正有些疲憊時候,忽然一人大叫道:“來了!!來了來了!”
果然,雖未聽到聲響,但遠遠那新舊河道相接處,卻是忽然冒出來洶涌河水,水是黃滾滾的,但翻動著的浪花卻是發著白。
到底居高臨下,此處看過去,見得河水幾乎是一瞬間就占滿了新河道,越來越高,越來越滿,又裹挾著無數白色浪花,沿著挖出來的六塔河河道往東北方向而去。
臺上人沒有一個說話,就這么望著那河水滾滾。
過了足有半盞茶功夫,眼見河水并無一點漫灌模樣,終于有個呂仲常身旁久跟的屬官大聲道:“恭喜官人!賀喜官人!!六塔河通河了!!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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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話一出口,臺上儼然有了主心骨似的,個個附和起來,紛紛跟著喊“恭喜”“賀喜”等語。
呂仲常臉上漲得通紅,整個人猶如喝醉了酒似的,只顧著看那河道,全沒有空去理會手下們的恭喜。
他深深吸了口氣,又盯著看那六塔河走水好一會,也顧不上交代旁的,當先快步下了臺,急急忙忙朝河道邊走去。
蔡秀綴在其余人后頭,疾步跟了上去。
不過片刻功夫,一行人就到了河道旁。
靠近了看,比起方才在臺上遠眺,觀感是完全不一樣的。
此時不光能聽到湍急的唰唰水流聲,也能看到渾黃難估的水色。主道同六塔河相交之處,岸邊泥沙都被水流沖掉了不少,分明還距離河道有十來步,已經能感受到撲面而來水汽。
呂仲常站在岸邊,皺著眉,轉頭大聲叫道:“人哪里去了??還不測水深?!”
很快就有人拿了長桿、量尺等物過來,測起了水深、水勢等等。
一時測完,呂仲常看到數據,又看到面前濤濤河水,一直緊繃的臉終于放松了些,哈哈大笑起來。
忙活了將近一年時間,終于河通,此時見呂仲常如此反應,其余人也跟著松了口氣,又紛紛上前恭賀。
眼見這里許多人圍著,自己插不上手,蔡秀見縫插針地上去說了幾句好聽的后,還是退了出去。
他匆忙回了看臺。
河通了,六塔河功成,那么等明日李參政等人來到,就到了自己露臉時候。
臺子是自己搭的,學生是自己帶的,水文數據是在自己帶領下統測的,雖然只有一部分,但以他口才,一分都能說成十分,更何況此處還不止一分。
他一邊走,一邊在心中打著腹稿。
雖然不清楚天使那一頭會是怎樣行事,但自己作為太學領頭之人,肯定會能參與接待李參政。
到時候只要想辦法在說話時候嵌進去自己功勞,已然足夠了。
回到看臺處,天色已經半黑了。
明日才是硬仗,必須有充足的精力才能表現好。
蔡秀沒有在這里浪費時間,只交代工匠們務必在時限內把看臺改好,隨即回了屋。
他這一頭收拾一番,沉沉睡去,隔壁的幾間屋子里,一眾奢遮子弟卻是半點睡不著。
眾人已經聽到提前通河成功的消息,個個很有些激動。
“這樣大事,怎么不叫我們過去?”
“蔡秀故意的吧,我剛才聽人說,他一下午在讓工匠造看臺,預備明日李參政等人來了用,也沒透露一點,只打發我們去測什么狗屁水文。”
“眼下天黑,看不清了,不如明早起來,咱們自己去看看,到底也是我們參與之事!”
“不成,好似說明早就要關閘門了,等到下午重新通河。”
“幾時關?”
聽說了時辰,一人便道:“早起半個時辰吧,到時候去看關閘門。”
在澶州悶了幾個月,雖然也是吃喝玩樂樣樣沒有落下,到底不是京城,來來去去就是那么大點地方,那么多點東西,眾人早覺無趣,此時得了新鮮玩意,都要去湊熱鬧。
于是次日一早,天還沒亮,眾人就提了燈籠出得門,先去看一回六塔河河道水勢,一時看完,一人轉頭指著后頭隱約高臺道:“那就是蔡秀造的臺子吧?咱們上去瞧瞧?正好看他們怎么關閘門!”
一干人等上了臺,紛紛坐在交椅上慢慢等關閘,坐著坐著,到底早起眼困,先后睡了過去。
不知過了多久,其中一人正睡得香,卻聽身下“蹦”的一聲,整個人晃了一下。
他迷迷糊糊醒來,剛一睜眼,抬頭一看,卻見天上地下,渾然兩色——天白地黃,濤濤黃水連綿不絕,而身下臺子不僅晃動,居然還在徐徐移動。
此人神色大變,揉了揉眼睛,又狠狠掐了一把自己大腿,發現竟然不是夢中,方才慌張推搡著身旁同伴,大聲叫道:“喂!喂!!!快別睡了!!出事了!!快,快都起來!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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